我见殿下少年时 第128章

作者:越小栎 标签: 重生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穿越重生

第108章

  高悦行辗转了半宿。

  她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结局。

  牛犊子一旦固执起来, 多少言语也拉不回来。

  他们晚间依然睡在同一张榻上,默契的,相互背对着。

  高悦行将手枕在脸颊下, 睁着眼睛,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的耳朵和其余感官,是无比敏锐的。

  三更时分, 李弗襄从离开了床榻。

  他今晚就是和衣而躺的, 起身时不费任何功夫, 他走出了几步远, 又回头望着床榻上高悦行半蜷缩着的背影,说:“我走了。”

  他知道她是清醒着的。

  高悦行的呼吸浅淡, 不肯给他任何回应。

  李弗襄在马厩中, 借了一匹寻常的马, 星夜头也不回离开了药谷。

  他野起来是真的心狠。

  他的小红马留在了谷中, 准确的说,是留给了高悦行。

  高悦行确定他是真的离开了,烦躁地爬了起来,双足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

  萱草堂的窗户开着。

  高悦行就对着那从窗户缝隙中泄进来的风和月光,独坐了整晚。

  翌日清晨, 药奴端着甜粥到她的房间里。

  从前, 有李弗襄在的时候, 药奴知他们不方便, 所以从不会主动叨扰。

  昨晚的动静, 瞒不过药奴。

  药奴觉得李弗襄这家伙的性子实在是太古怪了。

  若说他狠绝, 他遭受不公那么多年, 心里却不见有任何怨怼,他一直在对身边的所有人表现出莫大的善意和亲近。

  可若说他良善,他却能做出踏平狐胡王庭的决断,披上军甲,踏上那条鲜血和白骨铺就的青云路,他没有半分迟疑。

  高悦行正在案上铺开纸笔。

  药奴问:“你在做什么?”

  高悦行说:“写家信。”

  药奴道:“你要把西境的异常传到京中吗?”

  高悦行却说:“不,我要告诉皇上和父亲,我和襄王殿下要在药谷过完整个夏天再做其他的打算,好叫他们知道,我们在药谷玩的很好,简直是乐不思蜀。”

  药奴觉得高悦行今天怪怪的,语气都透着不阴不阳的意味。

  她皱眉问:“你到底怎么了?”

  高悦行正研墨,不紧不慢地研出清淡的墨香,她提了笔,顿在半空却不动,一滴墨,说:“只有让所有人都认为他还好好的呆在药谷里,他此去西境才是最安全的。”

  李弗襄曾经踏平过狐胡的王城。

  他是征战西境最年轻的将军。

  也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心里最尖锐的一根刺。

  所以必定会有人盯紧了他的动向。

  药奴望着她正提笔写信的样子,很久没说话。

  当今皇帝登基二十年,不曾立后,大旭朝的百姓至今未盼到他们母仪天下的国母。

  药奴瞧着高悦行一身素衣,站在案前低头写字的模样,忽然间心里很有感触。

  高悦行被这种目光盯着,也丝毫不觉得别扭,而是抽空抬眼瞧了瞧她,问了句:“怎么 ?”

  药奴道:“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像你们这样般配的夫妻,襄王殿下的背后有你,此行可以说是无忧了。”

  高悦行受了夸赞,却笑不出来,忧心忡忡道:“他不肯带我,想来是真的不想让我随他涉险,但我留在这里,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毕竟夫君是自己的,算账可以回头再说,但是在外面总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高悦行准备了两封一模一样的家书,都已经用火漆封好了,摆在面前,沉吟着,又拆开来,重新提笔。

  两封家书当天便从药谷寄出,一封去往家中,一封去往皇宫。

  李弗襄好歹堂堂皇子,他离开药谷之后,一路北上,途径大旭朝的州郡,一城又一城,竟将自己的身份瞒的滴水不漏。高悦行竖起耳朵等着听消息,而此人却像就此从世间消失了一般。

  在高悦行的两封家书送至京城的同时。

  西北边境的商道上,胡茶海再往西,有一间专门给过往商队供给水源和凉茶的客栈,掌柜的在外面摆上了几个新鲜的瓜。

  正当午时,客栈里挤满了讨茶喝的汉字们。

  汗骚的味道属实有点难闻,天儿是热起来了,动一动,就一身的黏腻。

  有一对儿拎着刀进门的兄弟俩,见着门口的瓜,乐了:“哟,有瓜!”

  他们馋着呢,嘴上却不老实:“可是这瓜还不到甜的时候吧,切开一准是生的。”

  客栈的掌柜的是个老实的胖叔,遭人奚落了也吭哧吭哧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但是熟来熟往的客人都知道,他有个性格很悍利的老板娘,像一尊杀神似的镇在店里。

  瞧热闹的人不嫌事儿大,取笑道:“谁家的走商不懂事,竟敢来闹我们松酿家的店,怕是今天走不出这个门了吧。”

  客栈的名字叫松酿。

  老板娘的名字也叫松酿。

  那一对兄弟显然是生面孔,不懂规矩,但也听说过道上松酿的名号,其中一个不怎么信服,拍着自己结实的胸脯,道:“我堂堂八尺男儿,难道还怕一个娘们不成,你叫那娘们出来,我倒要和她理论理论,谁家的瓜卖五钱银子一斤啊,摆明了是黑店吧。”

  两兄弟的音调恨不能扬到天上去,生怕人听不见似的。

  如他们所愿,楼上的老板娘还真听见了。

  铃铛轻轻摇起,一下一下,似乎是在随着谁的脚步声一般,从老旧的木质楼梯上,流淌了下来。

  客栈一楼歇脚的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往那阶上望去。

  先是鲜红的一片裙角,袅袅娜娜的拖曳在地上,起初还没令人觉得有什么,但当那张面若皎月的脸进入众人的视线中时,几乎所有人都恨不得扑上去替她捧起裙角,舍不得叫她沾着一点灰。

  松酿的样貌当真对得起这个名字。

  她似乎不屑于和这群臭男人挤在一起,停在台阶上,露了脸就不肯继续往下走了,倚在木栏杆上,道:“黑不黑店的,有什么打紧呢,反正往胡茶海这条道上,只有我这么一家店,别看我这几个歪瓜长得难看,五钱银子不议价,先到先得,等过了晌午之后,凭谁出十倍的银子,我都不肯赏一块瓜皮的。”

  那两兄弟从鼻子里呵了一下,还不待回敬些嘲讽的话,只听外面,有人扬声一喊:“老板娘,你有多少瓜我全要了。”

  不少人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大手笔啊,在吃人的胡茶海里,豁上命奔波这么一遭,不发个百八十万的财,谁舍得享受这等清甜可口的瓜?

  其实都指望着最后能得老板娘赏块瓜皮啃啃呢,这下可是没那个想头了。

  大伙一致转头,想看看是到底哪位大财主。

  客栈门口停着一队车马,都是熟人,大家一看释怀了——“原来是药谷啊,那难怪……”

  可随即,众人心里又即刻反应过来。

  瞧着药谷商队的这方向,可不是归程,而是才刚刚上路。

  依然不得不感慨,还是药谷财大气粗,钱都还没挣到手呢,先扔出去一大把。

  想必是此行亏了也无所谓的。

  药谷在江湖上,算得上是一个非常佛系的存在了,他们平常的挣钱的活计不多,往西的商道真正打通了之后,他们一年最多走两回,春秋各一次,不过今年似乎是个例外,他们春季的走商刚结束之后,紧接着,入夏又再来了一回。

  领队的马上是个黑黝黝的健壮汉子。

  也是个熟面孔,经常在这条道上来回,名叫狼毒。

  他吩咐人痛快付了钱,将所有的瓜一个不落的搬到自己的车上,松酿数着钱,笑开了,招呼他们进店,免费给点茶喝。

  药谷的人行走江湖是有点说法在身上的,谁见了都得让一道,毕竟药谷的谷主是天下医首,谁敢保证自己一声无病无灾,没有求到人家的一天呢。

  药谷的弟子们一进门,已经有人自觉留出了最畅快的一张桌给他们。

  狼毒点头致谢,掌柜的亲自送上一大壶冰镇的凉茶,狼毒让自己的师弟们都分喝了一碗。

  刚坐下,便有人凑上前来,客客气气问他求些解暑的药丸。

  客栈里坐着这么些人呢,这种东西,要么都给,要都都不给,若是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不仅落不着好,还难免得罪人。

  狼毒微微一笑,倒还真的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个不小的包袱,打开来看,里面竟是一堆鼓囊囊的荷包。

  只听他温和道:“此次药谷准备带到西边的货,正是新调配的解暑圣品,大漠里酷暑难忍,今日聚在客栈中的,皆是我大旭朝的同胞,大家都分些吧。”

  一厅堂的人,听着这话,谁不赞一声药谷的高义,一个个乖乖排起队领药,谁也没有去争去抢的。

  但仍是有例外。

  狼毒环视客栈中央,只见楼梯栏杆后,一处隐蔽的单人桌上,一个佝偻又瘦弱的身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身上裹着灰布的袍子,大热天的,他将自己浑身上下遮得密密实实,也不嫌热,别人都在巴巴等着药谷的解暑圣药呢,只有他稳坐如山,一动不动,面前搁着一碗凉茶,也没怎么动。

  狼毒拿了一个荷包走过去,客气地唤了一声:“老人家。”

  那老头侧过脸。

  狼毒站的近了,一双眼睛堂而皇之地打量着他。

  老头侧过来的这半张脸上,触目惊心一处陈旧的烫伤,皮肤不仅皱皱巴巴,而且还抹着黑灰一样的东西。狼毒身为一个医者,丝毫不怵这样的惨貌,甚至还很不知趣地打听道:“老人家,您的脸是怎么回事?”

  那老头空洞着一双眼,答道:“年轻的时候铸刀叫铁水烫了,不懂事,自己随便抹了草木灰,最后皮一下都烂了。”

  狼毒点了下头:“烧伤是不能随便涂药的,你当时应该正经找郎中瞧瞧才是。”

  那老头低下了声音,道:“家里没钱,那会四个儿子等着娶媳妇呢。”

  狼毒瞧见不光他的旧伤骇人,眼角唇边下垂的皱纹也像刀刻的那般深,且脖颈更是像枯老的树干一样,不见一点莹润的肉,处处都透着暮气沉沉的样子。

  狼毒皱眉,叹了口气,荷包在手里捏来捏去,犹豫再三,仍旧交到了他的手里,里头装着的,是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解暑药丸,泡在水里,或者嚼服皆可。

  那老头捏着荷包里的药丸,粗糙的手指抚过绣面上的纹路,忽然就僵坐着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