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叨鹿
麻绳也被割得破破烂烂,好险还挂在空中,能容纳他们的重量。
“嘎吱。”
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拿着把破旧生锈的环首大刀,慢慢割着麻绳。
神仙索剧烈晃动,逢雪纵身飞起,长剑疾出,却撞在藤牌上,震得手臂发麻。
在上面割绳索的,是个装备精良,身披甲胄,执环首刀和藤牌盾的重甲士兵。
他朝逢雪咧嘴一笑,身形顿时没入雾里。
浓雾中响起鼓声,鼓声如雷,滚滚而来。
鼓声震得雾气翻涌,海妖四散,恶鬼奔逃,浓烈煞气冲宵而起。
逢雪望着那伙涉水而来的重甲兵士,明白过来,是被蜃雾吞下的三千禁军。
禁军活时武艺高强,经过千挑万选,才加入皇家卫兵中,杀人无数,惨死后怨煞之气极浓,几要凝成实质。
逢雪额头被飞鱼割破,煞气如刀,刚凝结的小口子登时落下殷红的血。血珠黏在她的睫毛上,视野一片血色。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过眼皮血珠,眉眼逐渐冷冽。
甩了甩剑上血。
“还有什么花招,一齐上来吧。”
剑客纵身一跃,跳入枪林剑雨中。
鬼兵变形换阵,藤牌簇成一堵盾墙,将她围住。江面宽阔无际,正适合这支从水底爬出的大军施展本领,盾墙中的两人,仿佛被蛛网困住的虫蚁,笼里扑棱翅膀的小鸟。
身上不知添了多少伤,手里的鸟喙剑也磨损得厉害。
逢雪抵着叶蓬舟的后背,低声道:“要先破开他们的藤牌阵。”
鬼兵在排兵布阵,之后必有指挥的主帅。
叶蓬舟笑道:“那就杀穿他们。”
他手里酒液一扬,一条火蛇腾空而出。
在青溟山这些时日,叶蓬舟跟着听课,学到不少术法。这些术法与他从前和江湖术士学来的小把戏不同,皆是纯正的五行之法。
他天资聪颖,与沈玉京也不遑多让。
“火来。”
火蛇变成他手中一把长刀,从藤牌上闪过,火焰之中,有个脑袋下意识往后闪躲,从盾牌露出一角。
逢雪抬手掷出喙剑。
一道残影掠过大火,刺入鬼兵的面甲中,正刺中它没有覆盖甲胄的面门。
坚不可摧的盾墙霎时被撕开一条裂口。
逢雪跳入裂口,果然在重重甲兵外,看见一道巍峨身影。那身影立在高台,被鬼兵簇拥,立在河底泥沙砌成的高台上。
就是它了。
她眼睛一亮,夺过把生锈的环首刀,身影在鬼兵中飞掠过,杀得裂口越撕越大。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环首刀与兵甲相撞,劈得豁了口子。
逢雪咬牙,手臂酸痛发麻,身体不知被鬼兵添了多少伤痕,终于突破重围,来到巍峨影子前。
逢雪仰头望,高台顶端,有道飘渺人影。
她纵身而起,刚飞起,脚上突然一沉,低头看,泥沙中伸出只枯黄骨手,紧紧抓住她的脚腕。
“咯咯”声里,泥沙不断往下落,一具又一具白骨抖动砂砾,爬了起来。
它们同样是鬼兵,身上的铠甲比那三千禁军更为残破古老,也更加凶戾残暴。
逢雪心中忽然涌过个不好的念头。
黑色飞刃劈翻那只骨手,叶蓬舟踩着一个禁军脑袋,拔出飞而复返的鬼哭,手捏法诀。
一簇火焰从逢雪脚下生出,滚热的气流承托起她的身体。
他的刀舞得密不透风,为逢雪劈开条道路。借此机会,逢雪脚踏火莲,一跃而起,一举冲上尸山。
那道伫立在顶端的身影越来越近。
越近,它变得愈发巍峨高大,到最后,竟与山齐高,仿佛接天。
逢雪抬头看。
如山巨影从天空压来,影里冕珠摇动,龙袍华丽。
她心中一沉:“玉带龙王。”
冕珠后双目紧闭,似是陷入场难醒的旧梦。
鬼哭呜呜后退,不再听叶蓬舟的话,漆黑刀刃柔软地回缩,缠在他手腕,往他袖子里钻。
“你怎么回事?”他低声骂:“别在小仙姑面前给我丢脸!”
逢雪:“它在害怕。”
冕珠下眼睛猛然睁开,里面两团雾气闪烁。
蜃妖笑语从雾里飘来,“真是遗憾,看来就算云螭被你们掀个天翻地覆,龙王也不愿醒来呢。”
逢雪按剑,咬了咬牙,吞下喉中血腥,“退魔。”
剑上冷光闪烁,几下后,光芒如烛火被浪潮淹没,竟暗了下来。
就算面对尸魔时,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逢雪愕然,抬头望去,讶然睁大双目。
脚下那条宽阔无边、望不见尽头的江河,从河床上慢慢升起,腾至半空。
原来玉带龙王一直在他们身边。
这条江河,就是龙王本身,老龙身体巨大,躺在地上,便是条滔滔大江。
而如今,老龙也没有完全起身,只是稍抬起头,仿佛睡梦之人,随意抬手掸掸烦人的蚊虫。
江河铺天盖地压来,逢雪定定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独是脚下的鬼兵抓住她的身形,此刻他们就身在江上,避无可避。
在如此恐怖威压下,凡人根本无处可躲。
就在巨浪将两人身影淹没时,一道金光如电,从逢雪袖中飞出。
逢雪抓住箭枝,牵住叶蓬舟的手。
巨浪重重拍落。
……
身体剧痛无比。
逢雪躺在地上,身体被水打湿,四肢又冷又沉,没有一处不疼的。
头顶一棵大树,绿叶婆娑,月影摇曳。
活着?死了?
逢雪费劲力气,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还活着。
慢慢爬起身,眼下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小村,茅屋坍塌,荒草萋萋,绿萝垂落,看着生机勃勃,四周却静得很,只有她拖着沉重身躯,蹒跚的脚步声。
荒草后,一座膝盖高的石牌爬满绿藓青苔,上面的刻字依稀可辨。
“古碑村。”
多亏二师姐的箭,让她不至于葬身在龙王腹中,还从云螭逃了出来。
但是……叶蓬舟呢?
叶蓬舟躺在河边,手枕着头,嘴里叼着根茅草。
河上一轮皎月,照得满江寒彻,玉带变作条银带,波光流传。
逢雪悬着的心放下来,靠着他躺下来,至此方觉精疲力尽,想说话,喉咙涌出股腥味。
她默默咽下血水,道:“你还有闲情雅致躺在这看月亮啊?”
“不然也做不了其他什么事了吧。”
逢雪侧过脸,想嗅嗅他身上的气息,却只闻见浓烈的血腥味。青年身上的衣衫破烂,伤痕累累,青紫交错,有尖锐鳞片割的、有刀劈的、有剑砍的、枪戳的……还有那些青紫,是浪潮拍打、藤牌挤下造成的。
如此狼狈。
想来自己也是如此。
难怪身上这么疼,好似每根骨头都折断压碎一般。
逢雪轻呼出口气,失血过多,让眼前阵阵发黑,连掏出银针给伤口缝补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难怪二师姐让她赶紧跑了。
她之前弄错一件事,以为把云螭打砸,就能唤醒陷入幻境的人。
但是,若做梦的人明知是梦,仍愿沉湎在虚妄中,不愿醒来呢?
谁能唤醒一条装睡的老龙?
逢雪牵住叶蓬舟的手,指尖轻点他的掌心,慢慢写着字。
叶蓬舟侧过脸,失血过多让面孔苍白,越发显得眉眼漆黑深邃。他紧紧握了下逢雪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掏出酒葫芦,“喝点酒。”
月露酒入喉,身体疲惫减轻许多,伤却更疼了。
逢雪心想,还没过多久,黑老爷的月露酒又要空了,等下次非得再多弄点不可……不过,还能等到下次花月宴吗?
“得想个办法再回去。”她勉力爬起身,沿着江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河水打湿十方鞋,在布满瓦砾的河畔留下血湿脚印,“幻境入口总有迹可循。”
“回去做什么?”叶蓬舟问:“白白送一条性命吗?”
逢雪咬了下唇,倔强地说:“就算是白送性命,也不能让蜃妖得逞。就算……”她默然片刻,垂眸看倒映在水里的身影,“就算死了,魂魄被云螭吸入,也不是没有翻盘的机会,成与不成,总要试一试再说。”
“那我要提前替你挖好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