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绮里眠
三百年,凡人界更叠了几代,修真界中,却是犹如去岁之事而已。
不过,这小弟子此时说出这番话,眉宇间有些狡黠之色闪动,倒有些挑事的意思了。
无他,传言之中,当日钟、温二尊的飞升盛典,堪称天元界万年以降的第一盛事,能够有幸观礼的,无一不是天下各方最顶尖的一批大修士。
这授课长老,不过是卫国这东域一隅里,一位连内门核心都没有接触到的普通长老,否则,也不会被安排来照顾这些刚入门的孩子了。
三百年前,自然也是不会有资格,与各方大佬一同列席。
这长老闻言,对那少年眼中的狡黠亦是看得清楚,却嗤笑一声,手指虚虚地指了指他,道:“你这小滑头,倒是问对了人!”
“啊!?……”
方才还看热闹一般旁观的其他小弟子们,也同提问的少年一样,齐齐地发出意味各异的惊叹。
这位授课长老的意思,分明就是肯定了少年的提问,承认他真的参与过二尊的飞升大典了。
如此一来,满屋子的少男少女们,看着授业长老的眼神,分明就变得不一样了。
授业长老清了清嗓子,腰背亦是再度挺了挺,更加抻直了一些,眉宇之间,闪过一抹矜持之色,语气淡淡地道:“若是你们拜了旁的宗门,问他们钟温二尊是何等的威仪,恐怕他们都只能拿一些道听途说,将你们敷衍一二。”
“这天元界中,唯有我们天剑门,与上清宗、碧落宗,这一门二宗,乃是二尊年少龙潜之地,深受二尊的眷顾,在二尊飞升之际,特地以无上威能法力,将我们一门二宗,连同山门都自东陆挪移到中央古域,便是为了使我们都能够分润得飞升之时、天门打开降下的仙灵之气。”
“因此上,老夫不但亲眼看到了两位尊者,飞升之时的盛况,甚至与两位尊者的距离,比外面那些名镇一方的化神大修士,还要更近一些!”
“哇!”
小弟子们齐齐惊叹,这下是真的激动起来,再不复方才的笔挺坐姿和镇静姿态,雀跃起身。
“长老长老,两位尊者真的只修行了不到五百年就飞升了吗?是不是我们也有希望五百年成仙?”这是野心勃勃的。
“长老,听说无生剑尊修无情剑道,平常都不理人的,雪还上人性格特别温柔,所以前辈们不敢和无生剑尊说话,都是委托雪还上人转达,是真的吗?”这是爱听八卦的。
“修无情剑道不说话?不是闭口禅?”这是作死的。
“说什么呀,能不能提点有用的问题!——长老,长老,你刚才说一门二宗,但弟子从前在家的时候,听别人都说'二宗一门',到底是一门二宗,还是二宗一门?我们和碧落宗、上清宗比起来,到底谁更厉害?”这是生性要强的。
“长老!弟子想知道,两位尊者飞升之前,可曾有什么言语流传?弟子想刻在剑上,激励弟子剑道登峰!”
“长老……”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提问,都不要急……”
授业长老捋着胡须,笑呵呵地维持着秩序,耐心地道:“两位尊者乃是天纵之资,又钟天地之大气运,我辈修士,可以以二尊为楷模,但却不必非要将自己与二尊相比,求诸己心便可!否则,反而容易道心不稳。”
“雪还上人曾言:无情剑道,有情众生。我辈虽为剑修,可也是芸芸众生之属,修行先修心!修无情剑意也罢,修何种剑意也罢,都不要忘了,是人驭剑,而非剑驭人!”
“无生剑尊修的虽然是无情剑道,却既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之爱,也有对雪还上人的不渝之爱,绝不是传言之中的,绝情绝性之人。”
“至于你……”授业长老指了指那名语出惊人的作死小弟子,笑眯眯地道:“今日老夫教你这些话,不求你将来回报于我,只求你这张嘴他日在外头惹了滔天祸事,不要将老夫供出来就是了。”
众人哄然大笑。
那小弟子连忙闭紧嘴,手在腰间乾坤袋里一摸,摸出张淡黄色的低阶静音符,反手糊在了自己的嘴巴上,对着授业长老连连地拱手。
授业长老失笑摇摇头,又向下扫视一圈,道:“方才有人问,是'一门二宗',还是'二宗一门',是谁提的?”
一名少女勇敢地站了起来:“回长老,是弟子问的。”
授业长老打量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问道:“你家在何处?应该不是卫国人罢?”
少女有些惊讶地点点头,道:“长老法眼如炬!弟子本是秦国之人,当日我师父游历经过弟子家乡,认为弟子在剑道上有些天分,因此将弟子收入门墙。”
“哈哈哈哈哈……”授业长老笑了起来,道:“所以你说的倒也不错!因为上清宗之山门,原本在小国干周境内,在二尊年少之时,上清山覆灭,后来,二尊在秦国重立上清宗!因此,秦国之人,自然要把'宗'放在'门'之前了。”
“而碧落宗,虽然原本亦是我们卫国的宗门,但其地处秦卫交界,从前秦、卫两国征战,碧落宗的山门所在,在战争结束后,被划归秦国所辖。加上碧落宗那些心思花花的,与上清宗多有联姻,自那以后,便在秦国共同经营那'二宗'的名声。”
“至于在外面嘛。”
授业长老说到此处,不知是尴尬还是什么缘故,清了清嗓子,道:“上清宗、碧落宗先把名声扬了出去,旁人有的便是习惯了他们的叫法,跟着叫了'二宗一门'。”
“我们天剑门,不假他物,只以手中一剑说话!不在意什么与谁并称的虚名。”
“身为天剑门弟子,自然是要把本门放在第一位,不必管旁人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一众小弟子都深以为然,猛猛地点头。
授业长老欣然拈须微笑,看着满屋的小萝卜头,仿佛看到春日灵田里一株株迎风招展的小稻苗,只待雨随风来,便勃勃抽枝,茁壮成长。
这是人间世最寻常的午后。
高天之上鹰枭长唳,罡风回旋,轻云流纱,天柱建木倚天而立,下彻九泉,沉默而恒久地守望着这苍茫的人间大世。
风吹下九重天穹,吹过浩渺海波,吹过恢弘城郭,吹过一望无际的原野,吹过炊烟袅袅的村落。
吹过起伏相依的山路和峦壑。
连绵回折的山路上,背着柳条筐的少年紧了紧肩上的系带,抬头望向天空。
大日的光辉流在他眼睛里,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只是注视了片刻,很快重新低下头继续赶路,口中温柔地问道:“阿如饿不饿?”
少年背上的篓子轻轻动了动,柔软的绿色阔叶被顶开,冒出一只小小的脑袋,黑漆漆的大眼珠转了转,把捏在手里的树叶朝着少年头上盖去。
少年仿佛背上生了眼睛,反手一探,便将叶子连同小姑娘的手一并抓获了,带着些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道:“阿如不要闹,好好地遮着,若是晒久,你又要生病了。”
小姑娘鼓了鼓嘴巴,道:“追哥哥也晒。”
少年轻笑道:“哥哥不怕,哥哥是要保护阿如的,身体当然也比阿如要好——乖一点,很快就到家了,今天打到一只芒兔,给阿如烧兔子腿吃。”
“好哦!”
小姑娘欢快地扑在少年背上,短短的手臂环住了少年的颈子,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洒满了山路。
不知名的远山之中传来悠悠的樵歌,少年背着小女孩渐行渐远,逶迤的山路宛如接天长桥,通向无尽的远方。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穆天子传·白云谣》
第185章
(一)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钟斯年总是梦见那位刚刚进门的小师妹。
水火各九分的双灵根,若说平凡,自然绝算不上是泯然众人,但若说多么天资绝世,那也实在称不上。
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人是不会被他多作注意的——这女孩又不习剑,又不能做他一往无前的修行道途上,试剑的对手,怎么值得他多看一眼?
然而那身影却总是在每个静坐冥思的夜里不期而至,那双眼只在大殿之上惊鸿一顾,清凌凌如波,又像是隔着一层淡薄的雾气,上清山简素的白色道袍披在她的身上,却像一片不经意垂落山谷的云,葱白的手指沿着约素般的腰际滑落,于是他一颗剑心之上本不生尘埃,却在这一霎,被那轻盈的手指拂去了尘埃,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和沉郁。
他其实本该很少能碰见她。
但她仿佛却又无处不在——
在传法殿外,她低下头很认真地端详路边一株灵草,那草在东明峰是随处可见的,但她侧了侧头,他就看到她发髻间一截苍翠的,灵草形状的簪头,于是平生第一次生出,这种普通的小草,竟然如此纤秀灵绝的念头。
在藏经阁下,她站在宽大的风檐底下,似乎是在等人,于是百无聊赖地抬手,去拨弄檐下垂落成串的铁马,薄薄的银色金属片反射着日光,又散发着防护法阵的灵光,但他竟不知道那一刻在他眼中闪耀的,到底是银光、灵光、日光,还是她纤细修长的指尖。
试剑坪、炼丹室、膳房、启灵台、鹤谷……
钟斯年第一次觉得上清山这么大,他有这么多从前从没有到过的地方。
又第一次觉得上清山这么小,无论他到哪里,都能看到那道身影落在他的眼睛里。
钟斯年从小修行无情剑道,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在他掌控之内的局面。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少年钟斯年,把这种令他难名的苦恼,向自己的恩师、上清山执法长老宋如询诉说之后,那位向来冷面冷情、教人望而生畏、退避三舍的剑修,罕见地愣了一会,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钟斯年看着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泪来的师父,有些茫然,又有些愤怒——这种情绪其实于他亦是久违了,但在此刻,他再一次模模糊糊地体会到那种炽烈火焰从心室里烧起的感觉。
然而情绪丢失了实在太久,他连该如何生气这件事都忘记了,于是在宋如询的眼中,只能看到俊秀的少年郎紧紧抿起了唇,绷紧的眉眼线条愈加冷峻,仿佛把眉梢也锻成了一对利剑。
也说不清是良知未泯还是良心丧尽,宋如询止住了笑,一本正经地道:“斯年啊,这就是我们剑修一生中的劫。别的修士渡劫三灾五难,凭什么我们剑修,只要剑道境界足够,就能以弱胜强,越阶而战,就能一路通途,直抵大道?所以每个剑修,都是要渡一次心劫的。”
“渡劫,你得渡过去,不能回避,不能绕着走。听你方才所说,怎么还不敢看她呢?你连面对都不敢,怎么知道要这劫要怎么渡?”
“你要多看她!要看到不能再熟悉,才能找到破绽,才能知道你的心剑要怎么过这一关啊。”
钟斯年被恩师宋如询说得从将信将疑到信以为真。
不过他毕竟是极敏锐的一颗剑道种子,在这时依然能问出一句:“师父,您也遇到过心劫吗?您的心劫是什么样的?您是怎么渡过的?”
宋如询轻咳了一声,严肃地道:“我辈剑修的心劫,虽然必定会来,时间却是早晚不定的,为师的心劫,十分惭愧,尚且还没有来。”
“为师知道你从小善于学习,不过,渡心劫这种事,你看到别人的例子越多,自己反而越容易迷失其中。为师相信你,凭借你自己的能力,必定可以成功渡过的。”
钟斯年默默无语。
虽然对自己的信念,对自己掌中的剑,向来有着十足的专注和信心,不过,此时此刻,他竟生出些不确定的情绪。
这种情绪被他凭借长久以来修行的经验,而视为一种危险的信号。
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宋如询所说的话,相信了这是一场必须要渡过的心劫——虽然师父没有告诉他,渡劫失败了的人会怎样,但自古以来,修士渡劫都是生死一线,渡不过去,就是身死道消。
何况当此时不过劫波乍起之际,已经如此鲜明地动摇了他的道心。
看着双眸变得冷锐,仿佛进入到每一次对敌生死之际的状态的徒弟,宋如询摸了摸后脑勺,不由得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说的话太过了,又有些后悔。不过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
何况这个小徒弟,性子是极其的冷冽,更是上清山几千年来,最为契合无情剑道的一人——若非他早早放出话,让钟斯年自己决定自己的道途,在钟斯年决定修习无情剑的时候,他本来是想要反对的。
若是对他说,这是少年慕艾,情意萌动的征兆,只怕这个小徒弟,第一反应便是对那女孩从此敬而远之,慧剑断情,任谁也不能破了他的剑道。
宋如询挠挠头,到底教他想到些什么,从须弥戒里摸了摸,抓出个不大的酒爵来。
这酒爵只有半个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石,样式十分古朴,带着岁月锈蚀的痕迹。
钟斯年看着宋如询递到自己面前的酒爵,抬眼看向对方。
宋如询轻咳一声,道:“为师知道,你曾立誓此生唯执剑在手,不假于他物。不过,此宝乃是上古灵宝'九点烟',全盛之时,品阶逼近先天,如今虽然有些损毁,依然是直指大道的奇珍,可以供人拟看此生命数。”
“你虽然在剑道上天资卓异,但应对此等红尘炼心之劫,还是有些仓促年少了一些,你将神魂投入此宝,便能够在这幻境之中,预演一番未来之事。即便渡劫失败,对你的损伤也不会那般大。”
钟斯年微微一怔,便有心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