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倾碧悠然
他故意没让大夫给自己治伤,带着几道鞭伤哼唧哼唧到了何府。
可何老爷今日有很重要的事,温云起出门的时候他不在家, 都把人教训完了回到府里了, 何老爷还是没回来。
何夫人听说兄长来了, 身上还有伤, 着急地奔到门口。
都说打人不打脸, 当看到兄长伤在脸上, 何夫人是气不打一处来:“哥,到底是谁这般大胆?”
兄长受伤了不去别处,只来自家,明显不是为了求医,何夫人心中一动, 吼道:“何大川呢?把人给我叫过来。”
周家主恨得咬牙切齿:“妹夫呢?”
何夫人见兄长没有阻止自己叫何大川, 便知这伤势真的是便宜儿子干的好事。她心中怒火滔天,又厉声让身边的人去请老爷回府。
温云起回家后洗漱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衫,这才抓着鞭子不紧不慢地到了待客的大堂。
周家主躺在简陋的门板上,脸上又有伤,整个人看着特别凄惨。
温云起一看便知, 周家主是故意作此打扮跑来卖惨……想要让何老爷心疼周家的人, 简直是笑话。
他不慌不忙坐在了椅子上,直接忽略了何夫人杀人一般的瞪视。
阿木管事看到面前情形, 也觉得头皮发麻,乖觉地送上茶水,亲自守在了门口。
周家主不想跟这个忤逆不孝的晚辈多言, 闭着眼睛等妹夫。何夫人却忍不住,厉声质问:“何大川,谁给你的胆子对我哥哥下这么重的手?”
“打人胆子是我本来就有的,至于打人的理由嘛,那是夫人给的呀。”温云起一点都不怕。
何老爷不会舍得责罚自己唯一的儿子。
正如当初何老爷发现自己亲生孩子被换,他养了多年别家孩子的事情暴露后选择拿了周家给的好处息事宁人一般,今儿温云起做的事情堪称大逆不道,何老爷也同样会选择原谅儿子。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何老爷匆匆赶回。他在路上就已经听心腹说了府内情形,进门看到妹夫躺在地上,伤口触目惊心,他立即吩咐阿木:“既然看见周家主伤得这样重,倒是赶紧去请个大夫啊。你个榆木疙瘩,想气死我是不是?”
阿木身为大管家,自然不会分不清形势,早已请了大夫在隔壁候着,被主子骂了一通,他也没说人安排好了,而是匆匆去了隔壁,亲自把大夫带了过来。
周家主却闹了别扭,不肯让大夫碰自己。
“妹夫,我请得起大夫,不是到这里来请你帮我治伤的,既然你不教训罪魁祸首,事情就没完……嘶……”
他情绪一激动,扯着了脸上的伤,痛得大口大口吸。
何老爷看见大舅子的模样,也觉得自己的腮帮子发紧发痛,他一脸惊讶:“周家主这话是何意?谁朝你动手,你只管去衙门告状就好了啊,我是个生意人,不是青天大老爷,判不了案子。”
“是你那个逆子。”周家主一看妹夫装傻,十分的怒气瞬间就变成了十二分,也就是身上有伤痛得厉害,否则他真的会跳起来指认何大川。
何老爷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亲生儿子,面上愈发惊讶:“大川打的你,在哪儿打的?”
周家主没好气:“周府!”
何老爷面色一言难尽:“大川跑到周府上把你打伤成这样,他是怎么出来的?你们府上的下人呢?管事呢?”
周家主:“……”
第一回有人如此嚣张,直接打上门来,当时他受了伤,所有得力的管事都围着他。再有,何大川一路跑得飞快,手里还拿着鞭子,谁冲上前谁就要挨打,下人们一是碍于何大川是周府贵客,没有得到管事吩咐,不敢拼命去拦,二来,何大川手里有鞭子,还打了家主,下人们也不傻。眼瞅着冲上去就要受伤,自然一个个都往后躲,假装不知道这事。
也怪周府后
宅乱成一锅粥,下人们各有各的主子。真正忠于周家主的人都守着他……总之,何大川还真就顺利地跑出了周府。
实则周家主在来何府的一路上也想通了,并非是他身边的管事没反应过来要拦住打人的凶手,而是不敢拦!
周何两家结为姻亲后,好听点说,两家一直都在守望相助。而实际上,周家全靠何府拉拔,之前何夫人混淆何府血脉的事情暴露,周家为了压下这件事,也为了维护住两家的姻亲关系,私底下赔了二十间的旺铺给何府,家财瞬间就缩水了至少三成,算是元气大伤。
原本两家就有一些差距,如今这差距拉得更大。
周府原本就在一流富商的位置上摇摇欲坠,这么多的铺子赔出去,连二流富商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只不过这件事情没有闹出去,外人还不知道属于周家的铺子已经有不少易了主。
也就是说,周府必须要靠着何府才能稳住往日的体面,压根就没有与何府翻脸的底气。
在这样的情形下,何府公子即便是做了很过分的事,周家也不能得理不饶人地真对何家公子下重手!
不是聪明的人都做不了管事,而聪明的管事们预判了主子接下来的动作,与其抓了何公子不敢处置显得自家气虚,还不如装作没注意到何公子跑路把人直接放走了事。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想要找何公子算账,直接去何府就行。
在周家主看来,妹夫这样问话,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奚落。奚落他周家大不如前,连家主受伤了也不敢把凶手扣下。
偏偏这件事情还不能细究,周家主先是怒,这会儿是憋屈,脸颊都有些狰狞了。
“他们当时顾着我,没反应过来。妹夫,大川提着鞭子上门打我这个舅舅,那是许多人亲眼所见,可不是我污蔑他,今儿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何老爷明白了,周家主到这里来,也并不是非逼着他教训儿子。而是想如他曾经被何夫人混淆了血脉找周家要赔偿一般,这是想让他破财为儿子免灾。
此时何老爷忽然就有种被自己的回旋镖扎中的感觉,之前他得知自己儿子被换,养了多年的孩子只是周家不起眼的庶子时,险些没被气死。彼时怒火冲天的他根本就不想要什么赔偿,只想休了周氏这个毒妇,然后与周府鱼死网破!
但是……周府给得太多了。
二十间铺子,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有价无市,全都捏在各个大户手中,是拿着银子都买不到的好位置。
而且最重要的是,何老爷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儿子的下落,立刻就能把人接回来。当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儿子是个草包的心里准备,一直打算好的就是让儿子生出孙子来,到时亲自教导孙子长大……要不然怎么办呢?
不管要不要这些铺子,儿子流落在外多年已成定局,他就是把周氏碎尸万段,也不可能回到十八年前了啊。反正都要重新教导儿子,且多半教不成材,只能等孙子生下来从小教起……还不如拿些好处,先得了实惠再说。
何老爷承认,他是没骨气没血性了些,但他是个生意人,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无论何时都要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不要被各种感情和怒火支配,冲动行事最是要不得。
他妥协了。
周府愿意拿这些铺子来买回自家姑娘的名声和维持两家姻亲关系,但在改房契的时候,周家主虽然没反悔,却说了几句酸话。
何老爷拿了铺子,心头的怒火并未消减半分,眼看周家主酸兮兮的,当时也故意说了些话来气周家主。
“你们若是好好教导孩子,也不至于需要花大笔钱财来掩盖自家孩子做下的荒唐事,早知今日,当日就该严厉一些管教自家子嗣。”
如今这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是适用的。何老爷忽然就理解了周家主当时将房契给他时的心情。
舍不得是肯定的,但却不敢反悔。
只不过,周家主是权衡利弊后才妥协,而他……为的是亲儿子。
何老爷自觉理亏,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那个,其他的事都稍后再说,先让大夫给你治伤,痛不痛啊?”
这话犹如一把尖刀扎到了周家主的心里,怒火压都压不住:“我抽你几鞭子,你就知道痛不痛了!”
这一吼,又扯着了伤。
周家主想让妹夫看伤的目的已经达到,倒也不阻止大夫给自己上药。
何老爷坐在旁边看着,心里琢磨着得拿出多少东西才能让周家主闭嘴……儿子打人是事实,那该赔还得赔,谁让自家有个败家子呢。想到此,他眼神哀怨地看了一眼儿子,想要教训几句吧,这当着外人,他不想下儿子的脸面。
等一会儿把找麻烦的人送走了,关起门来好好跟儿子讲道理也不迟。
温云起一直都在暗地里观察何老爷神情,见他没有要责怪自己的意思,好像已经开始琢磨着赔偿的事,出声道:“我要给你什么说法?打你是你该打,动手之前我就已经讲清楚了缘由,是你们家没有教好孩子。教出的姑娘就跟听不懂话似的,我警告过了,夫人却还明知故犯。”
他这才扭头看向惊讶的何老爷,“夫人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对她动手,那是我不孝,而且所有人都会戳我的脊梁骨,说您不会教孩子。为了何府颜面,我只好去教训一下没教好夫人的人了。”
何家夫俩这才知道缘由在哪。
何老爷皱眉看向周氏:“你对吴姑娘做了什么?”
“她让人给吴姑娘下毒,把人送到郊外给等在那里的钱回手中。”温云起满脸愤怒地瞪着周氏,“你也是女子,却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人,就不怕哪天遭了报应,这种事落你自己头上?”
何老爷揉了揉眉心,在他不知道孩子的身世的那些年里,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行事也算是有商有量,却也仅此而已,夫妻俩感情并没有多深。自从孩子身世暴露,何老爷还愿意善待周氏几分,纯粹是看那二十间铺子的面子。
生意人要信守承诺嘛,周府给铺子的时候就说了,他以后还得尊重妻子,不可纳妾,不可休妻。当然了,周氏也保证了不会再害他的孩子,不会做对何府不利之事。
他做到了自己承诺的事,但周氏明显没做到。
“我要休妻。”
周氏尖叫:“你敢!原先你答应了的,若要休妻,先把周府的铺子还了。”
何老爷扬眉:“你以为用铺子就能拿捏住本老爷?呵呵,天真!”他扬声吩咐,“来人,夫人发了癔症,动不动就想伤人,从今日起,夫人要在后宅养病,不见任何人!”
周氏瞪大眼:“你不能这么对我。”
何老爷挥挥手。
守在门口的阿木叫了两个女管事来拉人。
周氏身边的婆子要冲上去护主,何老爷厉声吼:“把主院中夫人的陪嫁全部发卖,一个不留!”
周家主惊呆了,他是来讨要赔偿的,不是来害自己妹妹的。
“妹夫,你不能这么对我妹妹。”
何家主扬眉,眼神凌厉,态度凛然:“当初咱们的约定之中,可没有说我不能将她禁足。过往那些年,包括她混淆何府血脉的事情暴露之后,我是怎么对她的,想来你也都看着眼里。今日她有这下场,纯粹是咎由自取。周老爷,请回吧。”
竟然是不打算提赔偿的事了。
周家主不满。
而已经被拖到门口的周氏没想到自家老爷会这般绝情,她不愿意离开,大喊道:“那事情又不是我安排的,是吴夫人要教训不听话的庶女,跟我有何关系?我最多就是吩咐了一句……我没有错。我这也是为了何府考虑,堂堂何府的当家主母,怎么能是一个庶女呢?”
“还有你,你将一个外室子当做宝贝护着,他连庶子都算不上,压根不配让你这般重视!就你这奔着养败家子似的养孩子,早晚会把何府葬送。我倒要看看,你百年之后要如何面对何府的列祖列宗……”
她大声嘶喊着,意在劝说,却更像是诅咒。
何老爷怒火再也压不住,突然抬手掀了桌子,脸色阴沉无比:“周氏,若不是你善妒成性,有事没事给那些丫鬟灌药,本老爷也不至于百亩地里就一根苗!”
眼瞅着这个苗还有点歪,扶都扶不正。说了多少次在外人面前装一装,当场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愤怒之下吼完了这话,又觉得有些多余,周氏若是真的懂理,真的愿意为何府长远考虑,夫妻俩也不会走到如今地步,当即懒得再多言,一挥手道:“带走!没我的吩咐,不许夫人出房!”
周氏一想到自己要被关在房里,连园子里的景致都不得看,瞬间又激动起来。婆子看家主动了真怒,眼疾手快捂住了周氏的嘴。
周家主亲眼看到何老爷处置了自己的妹妹,早就想开口的他却因为大夫正在处理他脸上的伤口不许他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人拖走。
那个大夫……是何府的府医。
别看周氏在何府后宅一手遮天,实则这些下人还是分得清楚谁是这府中真正的主子。何老爷收回了对周氏的优待后,周氏原先如鱼得水的处境瞬间消失,变得处处受限。
一刻钟后,周家主脸上的伤总算是包扎好了,也终于得以开口。
“妹夫,我妹妹是做了一些错事,但罪魁祸首又不是她,她最多就是出了点主意。你不能拿吴夫人的错处来惩罚她啊。”
周家主憋了半晌才说出了这一段话,然后他很快察觉到,伤口在上了药以后比来时更痛。
何老爷面色冷沉:“周老爷,我如何处置自己的夫人,那是我何府的事,你一个外人,还是管好自家后宅吧,少管别人的闲事。”
什么叫别人?
周家主很生气:“那是我妹妹!”
“在何府的周氏是我何府的夫人,若你想要妹妹,完全可以把她接回去。”何老爷心情很差,“送客!”
他不再看周家主,背过身道:“若你觉得委屈想要报复,想要告状,无论哪种,我何府都接着。”
话里话外,已经有了几分要和周府翻脸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