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青梅 第87章

作者:许乘月 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穿越重生

  除此之外,霍奉卿还顺手拿走了官医署和漕运署的实际管辖权。

  符川和周玉是原州官场人尽皆知的铁杆田党,田岭对霍奉卿绥靖让步,没有死保他俩,田党中自不免有人心生物伤其类的危机感。

  可惜田岭当时一心只想着“牺牲两个过河卒子,就能尽快翻过这页”,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点。

  今年,霍奉卿又以官医署为筹码,推动官医署与邺城庠学联合办学;天降陈琇帮着推了一把,又有云知意与霍奉卿剑拔弩张,这成功使田岭麻痹大意,最终心怀侥幸地放行了联合办学之事。

  他以为,之后有云知意与霍奉卿抗衡,联合办学这事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可霍奉卿见招拆招,州牧盛敬侑跟着就进京游说帝师成汝去了。

  如今盛敬侑游说帝师成汝,对外说法只是“恭请帝师前来原州,监管联合办学”。

  但聪明人都懂,一旦成汝来了原州,学政司的管辖权早晚也要脱离田岭的掌控。

  上次旬会,田岭再次让步,霍奉卿又同时动了漕运司张立敏和州牧府言珝。

  结果看似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实际又是一次对其余田党的暴击。

  所以,今日听说常盈在众官面前拿云知意随口一说的话打趣“造谣”,田岳就知风向大变。

  方才再听霍奉卿摊牌,惊觉这小子早已知晓田家一切秘密,田岳更是清晰地明白:他爹的荒唐复国梦差不多就此到头,他若再不做选择,将来就没得选了。

  看,又是霍奉卿一惯的套路。

  他田岳要么跳反自家,要么跟着疯爹陪葬,二选一,傻子都知该走那条路。

  田岳胸臆间起伏颇大,气息有些乱了:“你既知道那么多,想来早有对策,足以立于不败之地。我是否站出来,其实无关紧要吧?”

  “不,你至关重要,”霍奉卿抿了抿唇,轻垂眼帘遮住眸底突如其来的温柔笑意,“有人希望以‘原州风平浪静’的方式解决此事。所以,非你不可。”

  田岳没有追问“有人”是谁,抿紧了唇沉吟良久。

  他的双眸渐渐泛红,一向温和的斯文笑面竟有决绝狠意:“好。若你承诺保我田氏不知情、不涉事者免死,我便与你合作。”

  霍奉卿用食指按住下巴,有些诧异地望向他:“这种事,我敢承诺,你就敢信?”

  “也对。你一惯也不是什么言而有信的君子,”田岳咬牙,“那,你指条明路,谁能给我这承诺?”

  霍奉卿扭头,透过凉亭外的扶疏花木,笑望一墙之隔的朱红小楼。“放眼如今原州官场,你觉得谁最像个君子?”

  田岳眼帘缓缓阖上,眼前立刻出现一张端丽浅笑的脸,眉心金箔熠熠高华,澄澈明眸干净到让人心生敬畏。“懂了。是云知意。”

  “既要合作,我便诚恳地给你三点建议。”霍奉卿寒声唤回田岳的注目,神情凛冽地瞪着他。

  “第一,请尊敬地称她云大人。第二,不要再用这种含情脉脉的语气念她的名字。第三,用什么手段求她庇护你田家不知情、不涉事者,那是你的事,我只给你划一条底线,严禁‘美男计’。”

  以上三条若犯其一,霍大人管你无不无辜、知不知情、涉不涉事,格杀勿论!

第七十九章

  一一墙之隔的言宅。

  云知意才进门,就见弟弟言知时揪着妹妹言知白站在影壁旁。

  言知白被二哥捏着后勃颈,圆圆脸脸涨得通红,可怜兮兮缩着肩,望向云知意的眼神特别心虚。

  言知时扭头俯瞰身旁小妹,神色微沉,语气还算克制:“方才不是话很多吗?这会儿怎么哑巴了?”

  他这两年又长高了些,当初的少年嗓也变得低沉许多。每每发起火来,再不用像从前那般大吼大叫,只需拉下脸,就能轻易让小妹感受到怒火威压。

  言知白眼里浮起了泪光,哽咽开口:“长姐,我错了。我没想到娘会那么生气。”

  “你又告我什么黑状了?”云知意走近他俩,口中对妹妹说着话,却蹙眉冲弟弟摇了摇头,示意他松手。

  言知时撇开头,口中淡哼一声,却还是照着长姐的意思松了手。

  云知意上辈子和弟弟妹妹关系可称恶劣,前两年刚重生那会儿,心中多少还是有几分介怀的。

  但如今两年过去,过往的那些冲突并未重演,她也就渐渐释怀了。

  虽依然做不到与他俩亲密无间,可她私下里与这俩小的相处时,态度还算平和。

  “说吧,”云知意随手替言知白理了理衣领,“是不是今日又在母亲面前搬弄我什么是非了?”

  言知白抽噎了两声,紧跟着就哭了出来:“我方才看到你在隔壁霍家门口……和小田大人在说话……就、就去和娘讲了一下……”

  其实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言知白这小姑娘都称不上坏,就是在长姐二哥跟前不讨喜。

  她是三个孩子里最得母亲宠爱纵容的,虽父亲言珝有心严厉管教,但云昉总是护着,言珝自是顺着妻子。

  久而久之,言知白就被惯得娇气贪懒又不学无术,偏又什么事都想与哥哥姐姐争抢。

  可惜她年纪最小,也无强项,道理讲不过长姐,蛮力拼不过二哥,寻常若没有母亲撑腰,她就什么都抢不到。

  于是练就了“向母亲告哥哥姐姐状”的碎嘴本领,搞得长姐二哥对她都很不耐烦。

  “言知白你哭个……”言知时看了看长姐,强行将那个粗鲁字眼憋了回去,“你哭个什么劲?我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言知白强行收住哭声,却没防备打了个嗝儿。

  云知意笑笑,抽出随身的绢子递给小妹:“你跑去跟母亲说,看到我在隔壁门口和田岳说话,然后呢?”

  言知白接过绢子胡乱擦脸,瓮声低低道:“然后,娘她……嗝……发了好大脾气……还砸了个杯子,嗝。”

  云昉自来就体弱,这些年深居简出将养着,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不多,更别提发脾气砸东西。

  莫说言知白这备受宠爱的小幺女从没见过母亲如此,就是云知意,两世为人皆不得母亲垂青,也从没见过云昉怒极失态到砸东西的模样。

  云知意惊讶地眨了眨眼,脑中飞快地转动着。只是听说她“在隔壁门口与田岳说话”,就生气到砸东西?为什么?

  “姐,娘要见你,”言知时清了清嗓子,垂眸盯着地面,尴尬地补充道,“她正在气头上,爹这会儿又还没回来。不若你直接回望滢山,我去和娘说。”

  前些日子,霍奉卿在旬会合议上对漕运司张立敏与言珝做了处置,二人除了被罚俸外,都得了“降职调用”的惩处。

  张立敏被派去记档室做文书吏半年,而言珝则被派去码头,每日负责登船检查来往船只有无运载违禁货物。

  这是个早出晚归的苦差,今日言珝当班,约莫要入夜后才能回城来了。

  云知意沉吟片刻,摇头拒绝了弟弟难得的善意维护:“罢了,母亲是因我

  动气,你去也平不了事。我若转头就走,最后不还得等爹回来收场吗?”

  她爹如今的差事很辛苦,累一天回来还要为这些事烦心,不合适。

  ——

  主院正厅,端坐主位的云昉两眼微红,眼皮有些肿。“区区民妇,不敢受云大人重礼!”

  在到主院的路上,云知意想想母亲向来“万事先护着夫君,然后是言知白,最后是言知时”的行事准则,就已大致明白母亲今日怒从何来了。

  对此云知意早就习以为常,此刻站在厅中,抬头迎上母亲的泪目怒瞪,心中平静至极。

  她规整行了个常礼:“我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按规制本也不能对母亲行重礼。”

  这不卑不亢、就事论事的态度,对云昉来说无疑火上浇油。

  云昉猛地一拍桌,气血上涌,两颊立时红得异样,呼吸声都重了许多:“你、你这个……”

  终究不是什么市井泼妇,怒急攻心之下也没能说出什么恶毒言词。

  “母亲喝口参茶缓缓吧,”云知意轻叹一声,也不绕弯子,“您今日动这么大的气,是不是因为爹被降职调用的事?”

  云昉气冲冲道:“亏你还叫他一声爹!这么多年,他最疼的就是你,如今你一朝得志,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你就不怕寒了他的心?!”

  此次同时动张立敏和言珝,是霍奉卿深入分化田党的重要一步棋,云知意要配合这大局,怎么能因为父女之情就拖后腿?

  这话当然不能说,云知意就只能与母亲讲台面上的道理。

  “爹为官多年,心中有数的。此次他被降职调用,是因自身确实有所疏失,并非被谁恶意栽赃。漕运司呈交他核验的那张记档有问题,他没有细看便草率落印,白纸黑字,抵赖不了,最终的处置是照章办事。如此,母亲以为我能做什么?”

  云昉心中已然认定,云知意就是个冷血无情的小白眼狼,所以这会儿听不进任何解释。

  “只是一点小差错而已,你堂堂州丞府左长史,若真有心,会兜不住吗?!”

  云知意望着座上咄咄逼人的母亲,不知为何,口中竟泛起淡淡苦味。

  “诚然,我若全力维护,确实能保爹免受处罚。但母亲可曾想过,面对一桩证据确凿的职务疏失,我出声硬保,会有什么后果?”

  若此次强行保下言珝,后果就是,州丞府左长史云知意大人公信受损,假如将来再有别的官员出了类似纰漏,无论她管与不管,都会被人指摘。

  云昉终究出身云氏,年少时又在京中官学受教数年,即便做了十几二十年的悠闲主妇,长久不曾过问外间事,也不至于想不明白这层后果。

  但她就是觉得云知意不对:“就算你不便亲自出面,至少可以拜托别人帮忙缓颊!你方才不还在霍家门口和田岳相谈甚欢吗?连请他帮忙说句话都做不到?”

  云昉并不太清楚如今的州府是何格局,只知州丞田岭在原州几乎只手遮天,因此便觉他的儿子田岳说话多少也该有点分量。

  在她想来,云知意既与田岳有交情,请他帮着拉言珝一把不过举手之劳,就这都不愿,可谓铁石心肠。

  “当初您怕我出仕后莽撞妄为连累了爹,如今又气我在爹遇事时冷眼旁观,不肯公器私用去维护到底。”

  面对母亲的指责,云知意低垂眼眸,涩然哼笑。

  “母亲,祖父教过我:哪怕血脉至亲之间,想要同甘,也该先共苦。”

  其实云知意已经尽量委婉修辞了。她真正想说的是,做人不可以“鸡贼”,不能只要好处却不担责任与风险。

  这一点,算是云昉的致命伤,是她从出身金贵、备受呵护的云氏女,一步步活成如今这般满心意难平的根源。

  突然被女儿戳中心中隐痛,云昉有点恼羞成怒的狼狈,却又无可辩驳。

  最终只能以绢掩面,泣不成声:“真不知我当年为什么要生下你这个冤孽!”

  “您不知当年为什么要生下我?我却知是为什么,”云知意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柔,“我什么都知道。”

  云昉倏地止了泣,僵住。

  “我知道,您这些年每每面对我,心情都很复杂。但恕我直言,您的路是您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您经历的煎熬和纠结,都是您自己选择的结果。”

  云知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语气有些悲伤。

  “可我的路,从一开始就没得选,却是拜您年少时的选择所赐。我从没有怪过您,您却总是忍不住迁怒于我,实在是……任性啊。”

  良久,云昉缓缓扭头看向她,泪眼里神情复杂。有震惊,有慌乱,却又有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释然。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瓮声问道。

  “七岁那年,祖母之所以突然要送我来原州,”云知意道,“不就是因为陛下大赦,徐勉回京么?”

  ——

  没有人知道,上辈子的云知意曾多渴望得到母亲的关爱与拥抱。

  当时的她为此默默做过许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