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妻 第25章

作者:希昀 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和 古代言情

  忘了它,忘了他吧,崔沁。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跟自己说。

  枯瘦的手臂缓缓垂落,随之而来的是晶莹剔透的泪珠,一颗一颗滴滴答答往下砸,紧接着如断了线的珠帘,一行行落了下来,最后更是如汹涌而来的潮水,开了闸似的,奔腾倾泻而下。

  崔沁将脸埋在掌心,哭得撕心裂肺,寸断甘肠。

  自从昨夜等他到天荒地老,听着他要将裴音牌位入祠堂,拿着和离书去书房找他盖印....一直到给老太太磕头,再被崔家给赶出门来,她始终都不曾落泪。

  但此时此刻,真正放弃这颗簪子,就如放弃这么多年对他所有的感情和信念,生生将那束唯一照亮过她的光芒,从心尖剥离。

  仿佛这半生都白过了,只余满腔的荒凉。

  ............

  傍晚,霞光万丈,将燕雀山腰的层层暮霭给拂开,疏木斜晖,层林尽染。

  主仆二人当了七千两银票在身,寻了一个档口租下一间两进的院落。

  车夫将她们送至庭院,帮着卸下那两箱子书物便离开。

  寻常不可能这么快租得到院落,崔沁也只是让云碧去档口打听,哪知道运气刚刚好,便碰上这么一间宅子,宅院被收拾得还算干净,屋内摆设也极为简单,很得崔沁喜欢。

  燕雀山是城内少有的一处风景,山虽不高,却是风景如画。

  崔沁租的这宅子便在附近,正好这一月也好好散心,且先修整,慢慢筹划出路。

  崔沁昨夜一宿没睡,便先挨在正房小塌休憩,云碧打外面去买些锅碗瓢盆及稻米,打算晚上先煮些粥食给崔沁。

  哪知道出去不到片刻,崔沁便听着云碧扯着嗓子回来了。

  “姑娘,姑娘,奴婢从大街上捡了两个人回来。”

  崔沁披着外衫出堂屋,瞧见一穿着破败,满脸朴实笑容的老嬷嬷,拉扯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小丫头,忐忑站在云碧身旁,望见她时,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惊艳。

  只见那嬷嬷大约是五十上下年纪,发鬓略有些花白,瞧着眉眼和善,是个极为干练的婆子,那小丫头更是长得水灵灵的,乖巧可爱,很是投崔沁的眼缘。

  “怎么回事?”她亭亭玉立在廊下,俏如支荷,浅笑问着,廊灯下,她脸色依然白的厉害,瞧着有几分弱不禁风。

  云碧上前搀扶着她,跟她说了宋婆子的来历,原来是上京投靠亲友不成,流落在大街上的穷苦人。

  崔沁暗道自己如今是一叶浮萍,不如收留了祖孙俩,更何况此间刚住下来,也需要人手,便是一口答应,当自家人处。

  宋婆子和小丫头感激不尽,连忙跪下磕头。

  磕完头,便见那宋婆子安排孙女去烧水,自个儿抡起袖子去打扫屋舍庭院,仿佛恨不得立即表现一遭,好叫崔沁晓得她得用,崔沁笑着朝云碧摆摆手,让她赶紧去上街采购,回了屋内休息。

  两刻钟后,云碧张罗着一车子东西回来,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煮饭做菜,炊烟袅袅,院落里渐渐有了烟火气息。

  ...........

  深夜,犀水阁西次间只点了一盏灯,映在慕月笙明眸深处,漾出几丝亮芒。

  桌案上摆满了折子,他摊开最上面那一道,看了半晌,竟是没瞧进去一个字眼。

  最后呆坐在案前,凝望那一方灯火出神。

  今日他去了一遭太傅府,席间裴大老爷问他裴音牌位入祠堂之事,被他明确拒绝了。

  她大概会不高兴吧。

  慕月笙心里这样想。

  昨夜种种浮现眼前,他脑子里跟炸开似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恨自己为何不强行离开,堵住她的话头。

  今日亲眼目送她车马远去,宛如在心间挖去了一块肉,起先还不觉着疼,到了晚间,伤口便涩涩泛红,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厉害。

  葛俊在这个时候躬身入了屋子。

  “三爷,夫人没回崔府,而是在外头租下了一间宅院。”

  慕月笙愣了半晌,须臾才问道,“怎么回事?”

  葛俊暗暗瞥了一眼他清冷的神色,见他眉峰压得很沉,不由得犯怵,颤声道,“夫人原是回了崔府,只是被崔夫人以崔家不要弃妇为由给赶了出来...”

  慕月笙听到这里,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一瞬间拔地而起,眼底的憎恶毫不加掩饰溢了出来。

  葛俊打听到消息时,也是惊掉了下巴,暗骂崔夫人可恨可恼,忙不迭来回禀慕月笙。

  慕月笙胸膛仿佛被九幽烈火在熔烧,愤怒,悔恨,懊恼和心疼,种种情绪在他心口焦灼,堵得他好不难受。

  默了半晌,他从牙缝了挤出寒声,

  “我又不是休妻!”

  葛俊硬着头皮回道,“人家崔夫人哪里信....”

  毕竟换谁嫁给慕月笙都不会和离,偏偏崔沁是个异数。

  慕月笙跌坐在椅子上,手按着眉心,唇瓣的血色顷刻褪去,只余眸眼黯淡无光。

第19章 请国公爷自重

  晨曦冲散迷雾, 隐在云雾后的低缓山峦如画展开,几片金黄的檐角掩映其中,正是燕雀山上的亭台楼榭。

  宋婆子早起烧好了水, 蒸了糯米排骨,香喷喷的气味熏得巧姐儿瘪着嘴流下一行口水。

  宋婆子瞅着孙女那馋样,抿嘴轻笑, 和蔼道,“快去瞧瞧姑娘醒了没, 醒了咱们就可以开锅。”

  巧姐儿高高兴兴奔去前头, 不消片刻回来, 眼底缀着惊吓, “祖母, 祖母,您快去瞧瞧, 姑娘病下了。”

  宋婆子一惊,忙得熄了火, 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麻溜带着巧姐儿赶来正房。

  崔沁披着一件月白薄衫伏在塌前捂着嘴, 小脸一片煞白, 气若游丝,云碧正搀着她喂水, 瞧着像是刚刚吐了一轮。

  “姑娘.....”宋婆子上前扶住崔沁身子,让她靠在自己厚实的肩膀处, 待崔沁喝完水,又小心翼翼将人给扶着靠在迎枕。

  浓密的乌发顺着肩头滑落,如瀑布般铺落于迎枕,小窗洒进来的一抹朝阳在她侧脸一晃, 即便是面色虚白,更添了几分楚楚柔怜,容色依然耀目。

  云碧放下茶盏,眼眶泛红,吸着鼻子道,“宋嬷嬷,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喊大夫来。”

  “别急。”宋婆子神色镇定劝住她,侧身坐在塌前的墩子,细心将崔沁的手腕给拉出来,右手搭在她手脉处,凝神把脉。

  云碧被她这通动作给惊住,便是塌上的崔沁也微的睁开虚弱的眸子,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乃至怀疑。

  片刻后,宋婆子松开手腕,温声冲崔沁笑着,

  “姑娘这是染了些风寒,身子虚,并无大碍,抓几副药来便可。”

  迎着崔沁微敛的神情,她立即解释,“不瞒您说,老奴曾在大户人家当过差,后来儿子儿媳糟了难,只剩下这点骨血.....才迫不得已回了乡下。”

  宋婆子红了眼眶,侧眼瞥着巧姐儿露出几分柔怜和疼惜,

  “老奴在大宅子里学了些本事,定能好生伺候着姑娘,只求姑娘收留我们祖孙。”

  崔沁明眸释然,露出薄笑,“我定是信您的。”

  宋婆子旋即跟云碧说了几样药,吩咐云碧去药铺抓药,再遣巧姐儿去将煮好的清粥给端来,利落硕实的身影忙前忙后,不消片刻将里外都安置得妥妥帖帖。

  云碧见宋婆子能干,反倒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心中那份惶然和不安消散,转头抹干眼泪去街上寻铺子抓药。

  她并不知道,自己从铺子里抓了药出来,行踪便被人窥了去。

  葛俊得了侍卫密报,上马直奔宫城。

  太傅新丧,罢朝三日,皇帝可以不上朝,可政事却是耽搁不得,慕月笙清晨便去了内阁,堆积如山的折子等着他审批,他一坐下去忙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得歇口气。

  政事堂后面有一两层的小阁,专拨给慕月笙办公所用,慕月笙便端坐在堂屋正中,凝神翻阅奏折,轮廓分明的脸沉淀着几分难言的冷倦。

  葛俊便在这个时候跨入衙署,朝蓝青微一颔首,躬身立在慕月笙身旁,低语道,

  “主子,夫人好像病下了...”

  慕月笙闻言,清冽的眸子朝葛俊看来,一时有些愣神,默了片刻,凝眉吩咐,

  “找个太医去给她瞧....”

  “遵命!”

  葛俊离开后,慕月笙就不怎么看得下去折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奏折,寻思半晌,抬眸问蓝青道,

  “崔棣何在?”嗓音略沉。

  蓝青瞥了一眼墙角的沙漏,躬身回禀,“这个时辰,想必在衙署当值。”

  “你去安排下,中午我见他一面。”

  “遵命。”

  一刻钟后,蓝青打工部衙门回来,瞧见几位大臣灰头土脸从里面踱出,撞上蓝青一个个围了上来,叫苦不迭,

  “蓝长史,是不是太傅仙逝,国公爷心情不好啊,听说今日来讨示下的都被骂了一遭,我也算追随国公爷数年的老人,还是头一回见着他这般克制不住脾气呢。”

  “就是,就是,我这个方案先前廷议过,怎的还被国公爷给挑出了毛病,将我打回去重写,哎,可把我给愁死了。”

  “........”

  蓝青瞅见众人愁眉不展的,顿时苦笑不已。

  他能说咱们这位端肃持重的国公爷,被人休夫了吗?

  蓝青抬手压下众人聒噪,和颜悦色道,

  “近来国公爷确实心情不佳,倘若这几日没特殊事,最好别来招惹。”

  数位大臣如打了霜的茄子,恹恹离开。

  午时初刻,蓝青正要派人去对面杏花村安置席面,就瞧见葛俊耷拉着脑袋,满脸颓丧上了台阶。

  “怎的这般灰头土脸?”蓝青讶异问着,他比葛俊年长几岁,平日以兄长居之。

  葛俊扯了扯唇角,露出几丝苦笑,

  “我带着太医去夫人那,被人家云碧拿着扫帚给赶了出来。”

  蓝青满脸惊愕。

  天有烟岚,时而滑过散散的云,沉沉闷闷,暑气难当。

  蓝青前胸后背都被蒸出汗珠,愣是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略带同情觑着葛俊,僵笑道,“也难为你头一回遭人冷眼,受着吧,慢慢习惯就好。”

  这场面怕是以后还不少呢。

  “对了,别跟爷说,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