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君 第180章

作者:闲听落花 标签: 古代言情

第168章 一环和一环

  周娥和安孝锐都是将近天黑才回来。

  周娥这边,沿着这片荒山密林,一路往西偏南,越往里走,离朝廷越远。

  安孝锐去了趟最近的县城,县城不大,几乎看不到已经战起的痕迹。

  四面城门,和城里热闹的地方,甚至离县城十来里的驿站,都张贴着李苒和周娥那两张画像,画像下厢兵和保长甲长守着。

  去的路上,他还遇到了一回巡逻的一队轻骑。

  周娥脸色阴沉,往荒山深处走,越走越远,也越来越不好走,她今天走的路,有些地方,她觉得马过不去。

  无论如何,她们不能丢掉马匹,一来发现了马,就发现了她们踪迹,容易暴露,二来,没有马,她们就更加艰难了。

  离开这座荒山,她们这几十人,能拼得过几支巡逻小队?

  安孝锐瞄着周娥的脸色,和李苒明显又起了烧的样子,说着些不靠谱的这个那个话,以显得眼下算不上什么困境。

  等李苒睡着,安孝锐和周娥,以及王翠头挨着头,衡量来衡量去,低低商量了半天,决定等明天李苒稍微好一点,就启程,贴着林子边缘,再往里走走,一边走,一边找南下或是北上的路径。

  李苒睡得不沉,时昏时醒,天明的时候醒了一会儿,迷迷糊糊想要坐起来,却不知不觉又昏睡过去。

  李苒是被桃浓推醒的。

  “姑娘,快醒醒,得躲一躲,又有人来了!这他娘的!”

  不等李苒清醒,桃浓就架起李苒,将她靠进墙角,王翠等人急忙忙挪过那张破桌子,再盖上厚厚一层树枝。

  李苒蜷缩在墙角,一身汗出来,人清醒过来,将呼吸平息到最轻,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由远而近,踩着枯枝落叶的脚步声不只一个人。

  一声响亮的铜铁敲击在青石上的声音之后,脚步声进了小庙。

  李苒接着听到声有些苍老的男声“打扰大仙了,略奉薄礼。大郎。”

  一个年青男声应了一声,听声音,应该是摆着什么供品上去。

  “小老儿姓洪,单名一个寿,丁未年进士,先帝走后,小老儿挂靴而走,带着家人迁到此处,隐姓瞒名,耕读之余,行医救人。

  昨天天落黑时,有个妇人,用车推着丈夫上门求医,拿了块金子,说是此处狐仙赏给她救她丈夫的。

  小老儿猜测,赏金子的,不是狐仙,大约是先帝遗脉,若还在此处,望能赐见一面,小老儿有话要说。”

  李苒听的呆怔。

  丁未年,和那位出了家的状元是同科吗?

  李苒伸手推了推挡在她面前的那半张破桌子,桌子晃了晃,压着树枝倒在地上。

  周娥大约就在后门口,桌子倒地的声音没落,已经握刀冲进来,挡在李苒身前,眯眼看着几步冲过神像的洪寿等人。

  安孝锐等人从四周围上来,把洪寿四人围在中间,几个哨探一路往外查看过去。

  “果然是姑娘。”洪寿仿佛没看到周围的刀光剑影,只看着李苒,缓缓往下跪倒,郑重磕头。

  “当不起老先生这样的大礼,老先生请起。”

  李苒往前挪了挪,坐直欠身。

  “姑娘病了?是受了风寒?发热没有?能不能让小老儿诊一诊脉象?”

  洪寿认真郑重的磕了几个头,站起来,仔细看着李苒道。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就凭那块金子?”

  周娥挡在李苒面前没动,掂着手里的刀,从洪寿打量到跟着洪寿跪倒磕头的一个老仆和两个中年人,又看回洪寿。

  “前天傍晚,您和姑娘的画像,就贴到了吴县城门上,我们镇子上,天落黑的时候,也贴上了。我见过姑娘的画像。”

  洪寿看着周娥,顿了顿,看向李苒。

  “丁未年那一科,王安是状元,小老儿是三甲末名,那一科,他是头名,小老儿是末名。

  放榜之后,他来找我,王安是个爽朗爱闹的性子,说头名和末名,这是缘份。

  也真是缘份,小老儿和他,一见如故,相交莫逆。

  后来,先帝大行,小老儿挂印归乡,王安跟在简相身边,参赞政务军务。

  他就是不服不忿,先帝那样的人,论品行,论才干,论见识,论眼光,论胸怀,无一不是天纵之人。”

  洪寿的话顿住,好一会儿,低低叹了口气。

  “时也命也,小老儿顺时应命,王安心气高傲,唉,再心气高傲,天命如此,又能如何呢?

  去年春天,王安见过姑娘一面,之后,他来找我。

  他来时,已经落了发,在小老儿这里停留了两天。

  和小老儿谈天论地,除了说了说姑娘,又画了幅姑娘的小像给小老儿看,别的,一句没再提世人世事,只谈法论道,说些格物致知的道理。

  姑娘的画像一送到镇上,小老儿就认出来了。

  既然送到这个地方,姑娘必定是追被赶,逃向这一带了。

  这一片山林,往东,通往栎城和杨县一带。

  这些年来,简相以保甲连坐之法,治理乡县,姑娘能躲到现在,只怕是只能是在这一片山林之中腾挪躲闪。

  这一带弯在山凹里,除非特意过来,否则无人经过。

  这山林中,除了逃难之人,这几十年,也就是修了这座庙的那位老先生,迷路到过一回。

  逃难之中,还能济危救穷,就算不是姑娘,这个人,也值得小老儿过来一趟,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的。”

  周娥将刀收进刀鞘,示意王翠,“升堆火,这大清早的,又湿又冷。”

  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挑干树枝,见洪寿看着她不说话了,摆了摆手道“你说你的。”

  洪寿笑着点了下头,看向李苒,接着刚才的话道“鬼神助人之事,借由梦境指点也就罢了,这样的金子,只怕鬼神没有这样的本事,这多半是人借着鬼神之名。”

  洪寿从怀里摸出李苒让桃浓扔给那个婆娘的那块金子,递到周娥面前。

  “我想着,也许是姑娘,怕姑娘只是歇上一晚,天明就得走了,所以,就连夜赶过来了。”

  “你倒是聪明。”周娥掂了掂金子,又递给了洪寿。

  “烦老先生替我诊一诊。”李苒冲洪寿欠了欠身,伸出手。

  洪寿绕过周娥,坐在地上,曲一条腿,把李苒的手放到膝盖上,按在李苒脉上。

  凝神诊了一会儿,又诊了一遍,洪寿轻轻吁了口气。

  “姑娘脉象虽有些弱,却已经平和了,已经快好了。”

  “那就好,多谢您。”李苒暗暗松了口气。

  “你刚才说,看看能不能帮一把,你能帮什么忙?”

  周娥看向洪寿道。

  “姑娘得赶紧离开这里。

  王安和小老儿说起过祁伊这个人,精细谨慎,善察人心,是个极不简单的。

  小老儿能想到姑娘顺着这片山林一路进来,祁伊必定也想到了,王安说他是个稳扎稳打的,等到他围过来时,只怕姑娘就极难脱逃了。”

  洪寿看着李苒道。

  “你有什么办法?”周娥干脆直接的问道。

  “知道是我们,还要帮我们?”李苒和周娥同时问道。

  洪寿看着李苒,露出笑容。

  “我知道姑娘的意思。

  先帝大行时,我挂印的地方,就在蜀中,之后,王安也问过我,要不要再领一任州县,我和他说,我是不会再出仕为官的了。

  我和王安,都是深受先帝知遇大恩,此一生,唯奉先帝为主。

  先帝大行,留了遗旨,这天下姓什么都行,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先帝命我等如从前一样为民生尽力,小老儿到这里之后,开设塾学,教化乡间子弟,行医治人,有钱的多要些诊金,没钱的,一把青菜也一样。

  小老儿以为,这也是为民生尽力。

  除此。”

  洪寿的话顿了顿,看向周娥。

  “这四面山坡,都能生长茶树,只是品质不佳,一向无人理会。

  二十年前,我到了这里,向农人收茶叶炒制压成茶砖,运往北边,卖价还不错。”

  “马帮?有多少人?多少马?今年还没走?”周娥眼睛亮了。

  “一年走上两三趟,一般年成,一趟有个百十匹驮马。马帮的事儿,一向是大郎管着的,这次,让他走一趟。”

  洪寿指了指一直站在他旁边的中年人。

  中年人带着笑,恭谨的分别冲李苒和周娥长揖。

  周娥没说话,看向李苒。

  李苒看着洪寿,没等她说话,洪寿接着道“我有三个儿子,这是大郎,敦厚谨慎,喜爱农事,耕读自娱;那是二郎,自小跟我习学,专心医术;三郎是个落拓性子,一年里,多数时候游历在外,做点小生意。

  眼下和以后,掌管这里和天下的,不管是这边,还是那边,或是其它什么人,不瞒姑娘,我们父子四人,并不在意。

  这趟相助,只是为了姑娘。

  姑娘是先帝的遗脉,只为这个。

  至于别的,姑娘这王妃身份,那份谢大帅的显赫,小老儿从没想过。”

  周娥听的眉梢挑起,斜瞥着洪寿,又扫了眼洪大郎,洪大郎迎着她的目光,欠身微笑。

  “我们得商量商量……”

  周娥的话没说完,就被李苒打断,“那我就不客气了,烦劳老先生。”

  周娥拧起眉,片刻又舒开,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不敢当。”洪寿冲李苒欠了欠身,“既然议定,那就是宜快不宜慢,让大郎和老仆洪安带上马,绕点儿路去茶庄,拾掇马匹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