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金橘 第69章

作者:胡塞尼 标签: 现代言情

  然后一晚的光怪陆离过去,晚上回去金橘就发起了高烧。

  金淑霞以为她是聚餐回来受了凉,结果吃了药烧仍不见退,折腾了两日最后还是去了医院。

  需要连续吊一个星期的点滴。

  前两日的时候,金淑霞还亲自带着人来,后面估计是等待的过程太久,于是就给钱让金橘自己打车过去。

  反正她在医院守着也没什么用,自家的这个女儿以前虽然话也少,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坐在门诊的椅子上,一天都开不了一次口。

  金橘倒不是故意不说话,只是觉得累,比以前每日泡在画室都要累上千百倍。

  仿佛心口破了大洞,一张嘴就呼呼啦啦灌风,又沉又重。

  同桌后来也发了消息过来,金橘只回复说没事,不用担心。

  能有什么事呢,她想,反正那场景,她曾在心里预设过千千万万遍,支撑自己去告白的勇气,不过是凭借着万一,说不定,可能,也许这样的自欺欺人罢了。

  是自己赌输了而已。

  一星期很快过去,金橘从医院出来,久违地有想走走的念头,但她忘记了现在是浓浓盛夏,只走了一会儿就要汗流浃背。

  不想半路打退堂鼓,金橘随便在路边找了个店就推门进来,本想随便买点喝的,结果一进门差点傻眼。

  她看错了。

  那是家纹身店。

  门铃随着她进去的动作响起,引起了老板的注意。

  老板三十多岁的模样,蓄的狼尾,半扎,宽肩腿长,穿着黑T,腰间系着花色围裙。

  他很快走过来,问:“有预约吗?”

  金橘愣了愣,摇摇头想解释自己走错了,又听老板勾唇笑了笑,说:

  “不过我今天空闲,没预约也能做。”

  金橘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图不是很大,一行小字的西班牙语,竖纹在左下臂内侧离动脉很近的位置。

  ——Las naranjas no son la única fruta

  老板应该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但是技术娴熟,心思细腻。

  他在金橘确定纹身图样以后,等了几秒抬起眼说:“是成年人吗?”

  金橘说:“嗯,是的。”

  “那可要想好了。”

  “纹身就算后悔再洗,还是会留痕迹的。”

  金橘定定回视他,说:“我知道。”

  之后纹好的纹身用保鲜膜包裹严实。

  金橘回去的时候,家里没人,金淑霞买菜去了,金橘赶紧回房间换了宽松的长袖。

  窗台上,梁世京送的那瓶草莓牛奶的粉色盒子,被金橘洗干净收藏留到了现在。

  那是代表她和梁世京有过交集的唯一印证。

  窗外的蝉还在孜孜不倦地叫着,一浪追着一浪,不肯罢休,她转身关上了窗,发出“乓”的一声,房间陷入安静。

  金橘走过去把草莓牛奶的盒子拿下来,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一场源于深冬的暗恋,止于了盛夏,这一年,金橘十八岁,她兵荒马乱的高中时代,至此,正式结束。

  在这片光怪陆离里,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很熟悉,但又很渺远,金橘被叫着名字,徐缓睁开眼睛,意识沉重,脑子里却万分清醒。

  这是第不知道多少次,做那年夏天表白被拒绝的梦了,每个细节,每个表情,都在梦里如此清晰,连当时街边的小店放的那首粤语歌,都能清楚忆起。

  金橘仰面看着头顶的白墙,后知后觉,终于明白,原来自己表白那天,梁世京那样急匆匆,都是为了要去机场见林真宜啊。

  她躺在床上,眼角的泪水就在这一刻淌出,涓涓细流般,嘀嘀嗒嗒的,颗颗连成线滑落在她的枕头上,无声无息。

  白银银趴在金橘的床边,帮她擦着眼泪,看她这样,心中早已了然。

  前天她让自己帮忙约自家哥哥见面,下午白银银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说金橘状态不好,不愿意去医院,只说想回学校,他无奈,只好又开车把人送了回来。

  白银银在宿舍楼下见到金橘的时候,她正在花坛边上吐得昏天地暗,站都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把人扶回了宿舍,结果金橘晚上就开始高烧起来,深更半夜的,宿舍的几个人有些手忙脚乱,到楼下大堂找了一次宿管阿姨,阿姨叫她们给金橘喂了一次退烧药,说先看看情况,没想到早晨起来,烧依旧没退。

  金橘被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一直念着不去医院,李子佳和周爱什么都不知道,在一旁干着急,说怎么就不愿意去医院呢,这不去医院不行的啊。

  白银银拿毛巾给金橘降温,没说话,心里堵得慌,最后几个人商量,再等到下午,还不退的话就必须去医院,金橘不愿意也不行。

  好在下午两三点再量体温时,发现金橘虽然还是没有醒,也没完全退烧,但是体温比上午的时候降下去了不少。

  这期间她包里的手机响过很多次,起初白银银并不想接,因为他看到上面有梁世京的名字,后来名字出现了些其他人,有她认识的原凑,还有ZM的老板原照,还有一个叫贺骁的不认识的人。

  上面密密麻麻一连串,白银银拿金橘的指纹解了锁,用自己的名义给原凑回了一条消息,言简意赅,金橘生病了,让他帮忙给店里请个假。

  然后晚上她下楼去医务室拿药,就在宿舍楼底下见到了梁世京。

  上次白银银见他,还是在将近一个月前,当时的自己虽然讨厌他,但是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的梁世京是舒展的,气息和眼前的人天壤之别。

  现在这个站在自己跟前的梁世京,黑色额发半长耷拉在眼皮上,眼神墨色如漆,立在夜色里,仿佛藏在刀鞘里的利刃,你眨眨眼睛,他的刀口就见了你的血。

  白银银有些怵,又觉得自己没出息,转头换了个方向走,却被梁世京拉住,被他扯了个趔趄。

  “她病好了吗?”

  他一开口,嗓音都是浸到沙里的磨损感。

  白银银扯回自己的胳膊,冷眼相对:“已经退烧了。”

  宿舍楼下的女生来来往往,有人认出梁世京,悄悄用眼打量,被白银银捕捉到,她看着没再讲话的男生,冷声冷气地又问:

  “你还有别的事吗?”

  她态度极其不友好,语气也难听,但是梁世京没什么反应,顿了两秒,说:

  “让她记得联系我。”

  说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转身走进黑夜里。

  白银银低头一看,是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药,像是把整个药店的各种类型药都买了一遍似的。

  晚上金橘短暂醒过来一次,但白银银特地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青菜粥,她也只是简单吃了两口,就又魂不守舍地爬回去睡了。

  自回来就一直放在包里的手机,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半夜的时候,白银银不放心,起来帮金橘探体温,结果发现她又烧了起来,她把人叫起来喝药,开灯的时候吵醒了另外两个人。

  宿舍这两天一直被金橘生病的事情笼罩,周爱和李子佳再迟钝,也觉察出一点端倪,所以两个人虽然睡觉被打扰到了,但还是为金橘担心。

  “明天早八专业课,还是帮小橘请假吧。”周爱坐在床上建议。

  李子佳盘着腿附和:“我也觉得,而且她这烧一直断断续续的,太危险了。”

  白银银坐在金橘床边,默了半晌,说:“那我也顺便请了假吧。”

  她把金橘脸颊边的头发抚到一边。

  “不然大家都不在宿舍,我实在不放心。”

  大家达成一致,周一还要早起,就陆陆续续重新躺回去睡了。

  等到金橘再醒过来,就是白银银看见她躺在床上,没有声响地流着眼泪。

  白银银默默给她擦着泪水,却不敢多问一句,能问什么呢,她想,多问哪一句都是在往金橘心上捅刀子,所以她只好缄默。

  晚上的时候,金橘自己从床上下来,去淋浴间洗了个澡,她烧刚退,一宿舍的人刚回来差点吓死,周爱调节气氛:

  “祖宗诶,你这大病初愈的,再洗个澡又病了可怎么办啊?”

  她语气搞怪,金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没什么气色的脸,终于笑了出来。

  “小爱你太夸张了,我又不是林黛玉。”

  她扯着嘴角回应周爱的话,白银银在一旁看得鼻酸,瞧着金橘像是完全回过神了一般,给大家道谢,说自己这两天烧糊涂了,麻烦大家照顾了。

  一群自来熟最会看眼色,嘻嘻哈哈没客气,接下了这句真心实意的道谢。

  第二天金橘就恢复了精神,开始和往常一样上课下课,晚上在宿舍画稿子,只是ZM却没有再去。

  手机上的那些消息,白银银也不知知道她最后是怎么处理的,只是在某一天上课的时候,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梁世京来给你送过药,说让你之后联系他。”

  金橘当时的表情没什么波动,看着讲台的黑板,说好,声音平淡如水。

  她越是这样,白银银越是不放心,直到这周工作日快要结束的某一天,她半夜起床去卫生间,偶然发现金橘不在自己的床上。

  那个时候宿舍已经关了灯,除了天上的月亮还亮着皎洁的光外,整个学校都是陷在一片黑暗里。

  白银银穿着拖鞋,沿着通亮的走廊通道,小心翼翼寻找,然后就在走廊拐角的楼梯上看见了人。

  往上走的台阶上,穿着睡衣的女生,抱膝捂着脸,哭得悄然无声。

  白银银没敢再看,扭头回了宿舍,自己的眼泪也禁不住地掉。

  再到白天,金橘又像没事人一样,但让谁看都是大病一场过的模样,短短一周整个人直接瘦了一圈,本就瘦削的小脸更显得下巴尖尖,套在纯白T恤里的身体,从后面看,不用弯腰,都能清晰映出肩胛骨的痕迹。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白银银和金橘一起从教学楼出来,她上周末一直在照顾金橘,所以这周末得去和陈新司约会。

  金橘和她挥手,自己抱着书往宿舍走,心里记挂着自己没提前和原照打照顾,就请了快一周假的事情,总归是觉得有些歉意,而且她还有事情要和原照说,于是走在路上,就开始给原照发了消息。

  原照可能在忙,没有立马回,金橘没太在意,正要从微信切出来,贺骁的头像弹了上来。

  他的头像是一片夜空。

  【周日我带人去ZM,你们当面聊。】

  她生病的时候,贺骁发过几条消息过来,一条是一张自己以前画的稿子,另一条是问这张图能不能授权,他有朋友想要开高价买。

  虽然金橘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看到高价两个字,心里还是被诱惑住,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于是思索了一下,准备先答应下来,再去找原照报备。

  这会儿他说周日带人过来,金橘觉得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那个朋友,立刻哒哒哒回了一个好。

  从与贺骁的微信界面退出来时,她扫到那个奶牛猫的头像,没停留,摁灭了手机。

  与梁世京有关的事情,她现在并不想看见,至于别的——

  她想到这里,再抬眼,就见梁世京正站在宿舍楼下远远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