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摩若迦
“那就买全套吧。”
这一套价格不菲,导购小姐笑得越发殷勤,边包装边道,“我们的产品虽然温和无刺激,但效果是绝佳的。这位太太,你只要每天早晚定时涂抹,你脸上的这些痘痘和斑点都能改善!”
额……
一句话,顿时让愉快购物的桑绮,心情瞬间又跌落谷底。
偏偏霍文涛付款时还随口接了句,“哦,挺好。”
于是当他付完款,一转身,诧异地发现快乐的老婆不见了,那个总拧着眉头,不知在胡思乱想啥的小孕妇,又回来了。
霍文涛一怔,“怎么了?”
桑绮闷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一脸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严肃劲儿,甚至还扶了扶眼镜道,“霍文涛,你……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我变丑了,才买这么多新衣服,和这么贵的护肤品给我?”
霍文涛闻言,眼前顿觉一黑,几乎要晕过去了。
好吧,他能理解桑绮的种种奇思怪想是源于孕激素作祟,但他万万没想到小孕妇的脑回路竟然能如此清奇!他花了这么多时间和钞票,只为哄她开心,最后反而却成了嫌弃她的证据?
于是,满手提着‘证物’的霍文涛哭笑不得,“这个问题,我们上次在书店里就讨论过了。老婆,我没有。”
“没有?”
“没有。”
“一丁点儿都没有?”
“一丁点儿都没有,”虽然被冤枉令人气恼,但霍文涛明白,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认认真真地告诉她,“我完完全全,从头到尾都不曾觉得,你变丑了。”
他语气中的诚恳让人动容,饶是孕激素爆棚的小孕妇也为之感动。她咬了咬嘴唇,“真的?”
“真的。”
“……哼,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她口气渐软——其实她不是不信他,只是连她自己都不信罢了。
霍文涛叹了口气,想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心,无奈挂满购物袋的胳膊着实抬不高,“你要怎么才能相信呢?需要买一台测谎仪吗?”
“哼……万一测出来你,你真的是在说违心话哄我,就惨了……”
“好吧……”
“喂喂,你真的在搜测谎仪?”
“网上好像没得卖。”
“那当然。”
“那,请问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所说的并不是违心话?”这一句,他问得很认真。
桑绮抿着嘴角不言语,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直到桑绮的手机响起,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对象打来的。
是何美慧,语气轻快,“嗨,是桑绮吗……对,之前你给我发过短信,所以我有你的电话……你没搞错,我是在联系你,因为……”她苦笑一声,“因为十多分钟前,我打过你老公的电话,连打了两个,可他压根儿就不接。”
“额,是吗……”桑绮瞥一眼霍文涛,霍文涛无辜地抬了抬手,用眼神说:我满手的购物袋,腾不出手接电话。
何美慧叹气,“这点我必须吐槽一下。之前他主动联系我,请教我时,态度还挺热情的。怎么一转眼就不接我电话了,这算不算过河拆桥?”
“……他,主动联系你?”眼见着桑绮敏感的神经又要爆发了,所幸何美慧主动解释道,
“对啊,他问我上次怀孕时用了哪些护肤品和按摩油,什么品牌,哪里能买,效果如何。罗里吧嗦问了一堆,我都耐心回答了,还把海外购物的网站都分享给他。现在呢,照样忽视我的电话!”
桑绮一愣,想起今天出门时恰好收到几个快递,瞧着像是海外转运来的。
何美慧继续道,“我打来呢,就想问问你俩在不在书店。我之前囤货太多了,还有好几瓶全新的孕妇按摩油,不嫌弃的话我拿来给你。”
“不必了。”
但何美慧却说,“……还有,我想找个地方说说话……你们在吗,我……我能过来聊几句吗?就几句而已……”
………………
桑绮万万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老公的前女友居然把自家书店当成了倾诉的港湾。开车回去时,连霍文涛自己都蒙圈儿,
“……她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对自己的家人,朋友说?”
“我也不知道,但……兴许有些话,说了怕家人担心,又怕被所谓的‘朋友’看笑话?”桑绮道。
“……所以,就来找前前男友和他老婆说?”霍文涛板着脸,生怕何美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敏感的小孕妇不痛快。他本想一口拒绝,但无奈桑绮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再说了,”桑绮道,“书店是我们自己家,哪有为了躲人,我们有家不能回的?”
于是霍文涛只得同意,心里也想:罢了罢了,被何美慧一搅局,起码桑绮的注意力从‘违心话’上被拉开了,也是好事儿。
他俩对何美慧想说什么有诸多猜测,一进书店,见方力坤恰好为了谈工作也过来了。
方力坤一时摸不着头脑,左右打量道,“怎么了,你们一个个都神情严肃的,要谈什么大事儿吗?”
只见书店夫妇摆出洗耳恭听之色,而此刻的何美慧神情异常严肃。
她竟用一种严肃得几乎可怕的表情,来宣布一件喜讯,“嗨,恭喜我吧,我又怀孕了。我老公期待许久的二胎,终于在我肚子里扎根了。”
那一瞬间,全场寂静。
好一阵儿,还是方力坤第一个反应过来,干笑着拍了拍手掌,“哦,恭喜恭喜。真是的,你干嘛用这种表情宣布,把大家都吓傻了……总而言之,嗯……恭喜,恭喜,恭喜你如愿以偿。”
何美慧目无表情,半分喜色都无。
而桑绮则默默地凑到霍文涛身边,低声耳语道,“老公,我开始相信,在商场时你说的那番话,的确不是违心话了。”
“为什么?”霍文涛问。
“因为……”她感慨地用眼神指了指方力坤,淡淡道,“原来说违心话时的表情,是那样的啊……”
………………
方力坤干巴巴地鼓完掌之后,转身就想走,似乎忘了他特意跑来是有工作在身的。然而他逃似的脚步却在何美慧的下一句话后,戛然而停了。
依旧是那种冷漠到麻木的口吻,何美慧的手,下意识地盖在小腹上。
她说,“在确认我顺利怀上二胎之后,我老公正式通知我:他出轨了。确切地说,他已经物色好了人选,即将出轨。”
“什么?”桑绮错愕地叫了一声。
“他说,请我谅解,我在短时间内连续怀孕,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住不偷腥。他很感谢我的付出,所以他决定不对我隐瞒。同时,他会在其他方面竭尽全力地弥补我,比如金钱……并且他向我保证,在我二胎出月子之后,他一定会和情人彻底分手。”说到这里,何美慧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间憋出一丝冷笑,“他说,他此生最爱的,永远只有我和孩子们。”
桑绮错愕万分,无言以对。
她与霍文涛互望一眼,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不能对父母说,也不能对所谓的‘朋友’说的话吧。
……………………
终究,霍文涛与桑绮并没有对她说什么——毕竟他们都明白,何美慧心中自有决定,她只是,需要一次倾诉罢了。
于是说出口后的何美慧,脸上终于掠过一丝轻松,“是不是很惊讶?我自己也被震惊到了,震惊到必须找个人说一说……我现在轻松多了……你们不劝劝我,或者给我点意见吗……好吧,我会自己想清楚的……啊对了,桑绮,这些是给你的按摩油……”
“不必了,你怀二胎也用得到吧。”
“我老公整整买了一箱,正在从海外转运来的路上。这是欧洲皇室专用的牌子,霍文涛也知道的,他为你查了很多资料……”她说罢,放下袋子,转身准备离开。
方力坤却憋不住了,一股冲动在他胸腔里肆意冲撞,他在她身后怒吼,“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些?为什么?就为了他的几个臭钱?什么叫做‘有哪个男人能忍住不偷腥’,放他妈的狗屁,他做不到不代表别的男人做不到!是我的话,我……我……”他顿了顿,这才仿佛找回了半分理智,声音克制了些,“你就看霍文涛吧,你看看霍文涛是怎么对待桑绮的!”
何美慧的背影晃了晃,她苦笑一声,自嘲道,“我看见了,羡慕得要命。的确,这个世界上兴许真的有不偷腥的好男人,我眼前就有……但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低了低,“但那又怎么样,一个不爱我,一个我不爱……”
于是方力坤整个人都僵住了,冻住了,宛如被挖了心般,一动不动。
见何美慧摇摇晃晃地推门出去,桑绮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待追到她身边,却依旧不知该说什么,只讷讷地道了句,
“额……再,再见……”
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何美慧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抹笑容。
何美慧把碎发夹在耳后,“我又一次感受到了,霍文涛为什么被你收得服服帖帖的,有时候我都忍不住喜欢你。”
“额……”
“我开个玩笑。我毕竟是你老公的前女友,所以那几瓶按摩油,如果你嫌弃的话,直接丢掉就好。”
“不会。”桑绮摆摆手。
“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的,”何美慧苦笑,“毕竟,我在你面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我没这个意思。”
“我明白。其实我羡慕的早已不是‘你的丈夫是霍文涛’这件事了,我羡慕是的:桑绮,你真的有一个好老公。这可能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实现的梦想了。”她沉默片刻,故作轻松地转换话题,“对了,那几瓶按摩油上都是外语,毕竟是欧洲皇室专用的,我呢已经帮你贴了小标签,有一瓶是按摩肚子的,有一瓶是按摩四肢的,还有一瓶是专门擦脚后跟的。”
“哎,脚后跟还有专门的按摩油?”桑绮诧异,“你们有钱人,可真究竟。”
“嗯……”何美慧抿嘴又是笑,“谢谢你。”
“哎?”
“‘你们有钱人’这五个字,大概是我目前唯一的宽慰了。”何美慧挥了挥手,恢复了她以往的风姿绰约,“我走了,兴许之后有阵子不会再来了。祝你俩幸福。”
“再见。”
“再见。”
有那么一瞬间,桑绮很想辨认一下她的表情,也不知她说的是不是违心话。
但看不清晰,因为何美慧很快转身于茫茫夜色之中,离开了。
……………………
那之后,何美慧的确许久未露面了。
某天午后,当方力坤在书店的吧台旁一杯杯地以茶代酒灌自己后,他冷不丁地又提到了那个名字,
“那次之后,何美慧还来过吗?”
桑绮摇头,“也没在‘家长里短’留言过,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方力坤冷笑,“她还能怎么样?还不是一边埋怨着上天的不公平,一边为了她老公的几个臭钱忍辱负重罢了……我有说错吗?你们觉得她会舍得离开她的提款机老公?这么多年了,除了靠男人,她还有什么本事?我们这些普通人替她这个富婆操心,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
霍文涛本想说:其实在场的除了你之外,没人替她操心吧。
但,看着方力坤的眼神,他终究把这番话吞回了肚子,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再喝点儿什么?我请。”
“有酒吗?”
“……我这里是书店。”
“那我走了。”他起身,推门离开,随即在书店门口重重地摔了一跤。
“霍文涛!”他骂骂咧咧地喊着,“你店门口怎么会有个土坑?必须整改,听见没!你得赔我医药费啊,看把我摔的,疼,疼死我了……”
霍文涛于是一个头两个大,生怕被讹上,他连忙跑到门口查看,却见方力坤坐在一个浅浅的小坑旁,失魂落魄,满面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