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森林 第38章

作者:柔妄 标签: 情有独钟 轻松 现代言情

  商宗听完电话,目光落在一旁专注构图的梁惊水身上,慢慢放下手机:“水水,我不在浅水湾的这几天,家里有发生什么事吗?”

  梁惊水低头给照片加滤镜,笑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来了不少内地游客,求佛拜姻缘,她和温煦帮了很多情侣拍照,天时地利人和,还碰上他们这样品味不俗的摄影师。

  她说的这样信誓旦旦,商宗摸她的手指,全是凉的。

  他拧一瓶矿泉水喝,“开车回市区。”这话是对司机说的。

  “不度假了?”

  “去按摩。”

  梁惊水盘算了一路,推演了十几种他生气的可能,却没想到事情会严重到谈及分开。

  香港的交通与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九点的元旦夜,梁惊水看着一排刺目的红色登机屏,神情复杂。

  后来某日的风唤醒了这晚的记忆,她才明白,人生不过是一场场“当时只道是寻常”。那场风暴的搅局竟是一种幸运,让她后知后觉中,有机会重新体会这座城的绮丽与狂烈。

  航司安排的补偿酒店在30公里外的铜锣湾丽东酒店,单据上同样标明了目的地和费用。半途中,梁惊水陷入一个清醒梦,梦里她置身于小卷毛家那间阁楼里。

  商宗将她抱到钢琴上,弯腰,从她的小腿一路吻到膝盖窝,舌尖像一记柔软的利刃,每一下都精准地侵袭她的敏感地。

  她蹙眉沉溺,浑然不觉无名指上多了一枚冰冷的戒圈。

  他接下来的话语,如冷风穿堂:“这是我妻子让我买给你的戒指,别误会,它不代表任何契约。她想感谢你这几个月的……贴心服侍。”

  她像是置身冰川之下,画面瞬间扭曲——她的脸变成了一个陌生女人,而商宗的深情更甚,不停地吻着那女人的手背,低喃道:“不是你,我根本没法继承三井。”

  紧接着,镜头再次变换,这回商宗的脸直接变成了陆承羡的。

  他对梦里的女人说:“没有你,我哪有今天。”

  似曾相识的场景重叠着过去的痛楚,梁惊水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她转头望向窗外,时代广场外墙的大屏幕上广告画面轮番切换,光影在旋转中割裂重组,路上的行人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宛如万花筒中的裂片。

  梁惊水靠在车枕上沉沉喘气,噩梦的余韵如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她的心向下拖拽。

  这一年,一切即将重新开始。她离开了商宗,辞去了模特的工作,赴港的任务也顺利告一段落。蒲州与香港港口的货物交接将在年后正式启动。

  他们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从此再无交集。

  梁惊水一向是个对未来规划清晰的人,回蒲州后的打算早已成竹在胸。不论舅舅如何搅黄她的面试,她都要不停跑,向前跑。

  偏偏尔时的谜团如夜雾般缠绕,她无法抑制对商宗意图的揣测。

  譬如,好不容易等到圣诞节的重逢,为什么他会因一个电话突然改变态度?

  来电的人是谁?电话里又说了什么?

  这些她一无所知。整个过程中,她像个被隔绝在局外的旁观者。

  手机突然一响,是Ins客户端的推送,系统提醒“GanT_1993”的用户关注了她。

  梁惊水有两个账号,工作号在离职后已经转交给公司,生活号只有寥寥五六个粉丝,她唯一的一条动态,是几个月前拍的浅水湾海滩照片。点进通知一看,发现刚关注她的人是个千粉的私密账号。

  对方的头像是个企业标志,她搜了一下,发现这是亚太区五百强公司之一的商标。顺藤摸瓜,她在公司官网“关于我们”的页面找到了CEO的全名——模特甘棠的父亲。

  梁惊水犹豫几秒,点下回关。

  主页全是清一色的时尚大片,以及慈善会上与各界商政人士的合影。甘棠最近的一条动态,地点标在澳洲,她穿着一件大露背抹胸,脸颊涂着粉蓝相间的防晒泥,站在黄金海岸的冲浪板旁。

  梁惊水不由自主放大了照片,眯眼看甘棠的双手。

  很好……没有戴订婚戒指。

  一觉察自己这么盯着不太对劲,她脸颊发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滑出了软件。

  沉默了有五秒,梁惊水还是忍不住回到甘棠的主页,将“为你推荐”的人快速翻了一遍,反复确认有没有商宗的账号,结果让她庆幸——没有。

  这次,她果断退出,为了断了自己的念头,长按卸载了Ins。

  不看不想,安然无恙。

  关于商宗未婚妻的消息,梁惊水是从张知樾口中得知的。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甘棠。

  她们曾一起走过V家的时装秀,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

  甘棠是V家董事长特别钟爱的“小公主”,待遇优越,看秀时总有CEO家族中的重量级人物簇拥左右。有人说她家底殷实,父亲是亚太区五百强企业的老板,走模特这条路不过是兴趣使然。

  这样一个女人,背景显赫、手腕圆滑,即便穿着清凉踏上T台,也没人敢讽刺她是“富人消遣的玩物”。

  梁惊水心如明镜,眼下商宗需要的并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一个能带着资源与能力,在商战中提供实质帮助的伴侣。

  她的出现,只会让商老爷子对他的信任加速瓦解。

  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梁惊水垂头看着手机,他们的聊天框一片空白,所有聊天记录都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她的心却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剐着,疼得连神经都在发麻。

  比起不舍,梁惊水更觉这情绪是不甘。

  司机目光撇过后视镜,那一眼寒气森森。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像鬼魅,吓得他轻呛一声。

  她置若罔闻,只想着,即使背着行囊离开香港,也不能稀里糊涂地登上回程的飞机。多年后回首时,这段经历只剩下一片迷雾。

  她有权了解部分真相。

  当断则断,梁惊水拨通那个号码。

  系统自带的音乐声又臭又长,躁得她几乎想点根烟,奈何香港明令禁止在公共交通工具内抽烟,只能作罢。

  烦闷之际,电话终于接通。

  听筒里传来男人微微失真的嗓音,透着惯有的温和:“水水,怎么了?是遇到麻烦了吗?”

  他未刻意展现柔情,但那份安定感已经浸在字里行间。

  梁惊水怕自己被这种温度触动,稍一仰颈,克制发酸的鼻腔,声音轻似叹息:“离开香港之前,我想问你一些事,谈谈吧。”

  缺少沟通,沉迷于片刻欢愉。

  这是他们关系中最致命的问题,但此刻意识到已为时已晚。等弄清楚真相后,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座城市。

  梁惊水原本就是这么计划的。

  电话里的人轻笑一声:“你真舍得走?”

  梁惊水嘴比钻石硬:“我们已经分开了,不存在什么舍不舍得。”

  “你想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商宗的声音停了片刻,逸出叹息声,“可你以前,有哪回问过我?”

  一个不主动问,一个不主动说,回避现实,肆无忌惮地厮混在日夜之间。

  有次梁惊水午夜梦回,很短暂的一瞬间——她发现她的灵魂在20岁这年,颓败了。

  不过是一段虚幻的“酒肉关系”,最后被欲望颠覆,飘了一地鸡毛。

  反正比来比去,无非是比谁更委屈。

  梁惊水无话可辩。

  算了,就这样吧。

  商宗问她,行李都收拾好了没有。

  梁惊水说得委婉:“该带的都带走了,剩下一些我觉得没用的,断舍离吧。”

  那天晚上,两人约定在浅水湾见面。

  夜色安谧,独栋别墅里还留着一些未拆的圣诞装饰,有种过季的温馨感。

  梁惊水一眼扫过那辆超跑,目光随即落在旁边站着的男人身上。他脱下外套,露出贴身的维库娜毛衣,胸肌线条鲜明,城府、儒雅兼具劲劲的男人味,让她短暂地联想起《教父》里承载兴衰使命的继承人。

  她保持着距离,稍稍抬了下巴示意他进门,依然不发一语。

  商宗指间的雪茄燃着,视线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笑着问:“这么见外?”

  “不然呢?”梁惊水语气坦然,“我们现在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被一抹突兀的红色攫住,侧头瞥向车内。中控台上多了一个苹果形状的小摆件,左右晃着脑袋,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

  这东西与车内的格调完全不搭,怎么看都不像商宗会主动摆上的。

  梁惊水转念一想,十有八九是他未婚妻留下的,小小苹果,摆明了用来暗示主权。

  “这个摆件,是你准夫人安排的?”她也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开这个口。

  商宗嘴里细细咀嚼“准夫人”这个称谓,掀眼时眸色深沉,像雾蒙蒙的湖面:“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你不会打算婚后还跟我有什么吧?”

  梁惊水对那种带着暧昧的神情再熟悉不过,皱眉退后,不敢细琢磨。

  商宗勾了勾唇:“话是你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先正了名,才配谈后面的事。”

  “别打岔。”梁惊水才不信他这套花里胡哨的说辞,“我今天准备了几个问题,你都要如实地答。”

  男人似乎对她的强硬态度颇为受用,笑起来眉眼明朗,承诺会事无巨细地回答。

  进了院子,梁惊水下意识瞥了一眼藤桌。圣诞前夕等商宗回来的习惯,到现在竟然还没改掉。

  没出息。

  她目光弹回,暗自祈祷那人不要察觉。

  可按下葫芦浮起瓢,身后的呼吸声里多出一丝笑意,她神情赧然,加快脚步匆匆走进屋内。

  到走廊时,梁惊水注意到黄铜把手下的滑滴形钥匙孔,是老式管状钥匙的配套设计。

  男人的影子映在门板上,被拉得修长。

  她侧身退开一步,见他轻松压下把手,门随之打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极了鬼片的音效。

  商宗抬臂,唇角带笑:“Lady first.”

  梁惊水僵立在走廊中,整个人像化作了雕塑。

  “不是锁住了吗?钥匙呢?”

  “这个门没有钥匙。”

  “骗子。”果然做人不能太老实,听风就是雨。

  梁惊水腹谤一番,迈步进门。

  卧室内整体色调偏向暖色系,千禧年流行的水晶吊灯悬挂中央,铺设柚木地板,梁惊水记得这种地板被称为“万木之王”,是唯一能经受海水浸蚀和阳光暴晒而不弯曲开裂的木材。

  墙上悬挂着一幅欧洲风景画,色调柔和古典,而她的目光却被旁边的镶金相框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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