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柔妄
加上近期潜藏的问题层层堆积,一点点累加,终于逼近临界值。
他压抑,她内疚。
他为家族的决策四处奔波,她日复一日忧虑自己是否成为了拖油瓶。
如果可以,他很想纯粹地和梁惊水谈一次恋爱,但眼下局势太复杂,他自身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何况是护她无虞。
商宗放弃查看财务指标,一手从抽屉里取出硬盒,揭开盖子。
他垂目,眼神定格在里面的戒指上。
白金打造的环圈细窄,中央镶嵌透明的水晶圆形,内里容纳了几颗自由移动的小钻石。
上次从牛尾洲回来,他通过梁惊水无名指上的戒指位置,算出了她的指围。随后,他联系了在香港认识的珠宝设计师朋友,讨论戒指的风格、设计及宝石选择,经过多次草图修改,才终于达到他理想中的效果。
朋友顶着黑眼圈向他展示“毕设”,苦笑道:“你要是没娶成那个女仔,你对不住我。”
他当时笑着告诉朋友,是否对得起,他说了不算,得看另一方怎么想。
朋友拒收他的高额支票,表示这枚戒指是预定给二人的新婚礼物,希望它能派上用场。
祝福比支票更昂贵,商宗当时没有解释,那枚戒指并不是求婚用的。
他选择送戒指的理由很简单——在直升机上,当她靠着他的额头轻声说出那句话时,他只想着满足她的心愿。
事后,随着荷尔蒙平稳,他这个一向谨慎的人,脑子里像树状图一样列出26个字母的Bad Ending,决定放弃冲动的念头。
比起结果,他更想保住回忆。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商宗倾斜戒指,钻石在水晶的框架内轻轻摇动,就像自由流动的珍贵珠宝一般。
在他心目中,梁惊水恰似那颗自由的、无可替代的珍稀宝贝。那些五颜六色的鸽子蛋不免落俗,衬不上她。
雅俗共赏。
她是例外。
商宗重新敞开窗帘,那块时装广告被海港城元旦节庆的促销广告取而代之。
他忽然意识到,除了街头的宣传广告和狗仔的偷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张与梁惊水的合照。
哪怕是思念她时,也没有一个清晰的画面可以支撑那份情愫。
12月31日,晴空万里,偶有轻微的风。
梁惊水站在镜子前,整装待发。她低头跺了跺从蒲州带来的旧皮鞋,镜子里映出她朴素的打扮:
一件灰色卫衣搭配牛仔裤,头发用橡皮筋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很稚嫩。
公司里碰到张知樾,他惊愕地摘下墨镜,眼睛瞪得大大:“嘩,你穿的这是什么啊,太old-school了!”
梁惊水心想着正好不用专门去办公室找他,从包里取出辞职信,递给对方:“Zack,你帮我看看我写的符不符合香港的格式吧。”
张知樾先看到文件上的几个加粗黑字,信也不接了,嗓音提高了三个分贝,叽里呱啦说着她听不懂的香港俚语。
接着,他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
“不行?”梁惊水回想几秒,皱眉说,“我确定我年前的行程都完成了,你之前说只要完成了就可以解约,不是吗?合同上也写得很清楚。”
除了第一次见面还算正常,张知樾每天都drama得像茶话会皇后,打扮得花花绿绿来公司。
说他旗下的模特和艺人都是他的孩子,一个都逃不掉红遍香港半边天的命运。
“怎么办,好似瞒唔住啦。”
皇后的眉尾压到眼角,看起来要哭了,“你不能因为商先生订婚的事生气吧?说分就分了,这下我该怎么交代啊……”
后半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但前半句关于“商宗订婚”的内容,她听得明明白白。
沉默良久,梁惊水低下眼帘:“原来是这样。”她想着,情不自禁扬高唇线,对着张知樾由衷一笑:“好。”
张知樾还没明白过来,眼睁睁看着她高举着辞职信转圈,心情好到飞起,竟然比他还要drama。
梁惊水站在高楼上,眼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凝聚在胸口。
“太好了!2017年!我终于能安心回去当平民百姓喽——”
太好了。
这一次,她终于能彻底放下他了。
第37章 鬼相
2016这一年悲情色彩厚重, 也成为两人之间的主色调。
梁惊水订了元旦当天的机票,由于临时购买,票价比预期中要高不少。离开浅水湾后,温煦也在忙着打包行李, 这两天暂住快捷酒店, 准备元旦翌日搭廉航回大陆。
可她好像习惯了浅水湾的生活, 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事。
她时不时去邻栋小卷毛的阁楼,站在晚风里,用手机一个拼音一个拼音敲字,斟酌语意和格式, 断断续续收到了几封面试通知。
没必要为了模特公司的身材指标而限制活法, 她的履历一直很漂亮,不是么?
没有预兆的心痛正是在那个念头后接踵而至。
从阁楼的天窗, 能望见一地银沙的海滩。那些沙子踩上去细腻如绒,海水一遍遍抹去商宗白天用树枝写下的情话, 不曾留下她的痕迹。梁惊水放下手机, 这一遭走完, 浅水湾似乎没有什么属于她的了。
衣帽间里堆满了未拆封的包装袋, 他送她礼物素来毫不吝啬, 一款限量的鳄鱼皮手袋够她买一套新一线的商品房。她没底气背出门,不影响他照常送。
到了整理行李的时候,梁惊水只拿走了自己的物品。
同天, 温煦在屋里发现了提刀关公像。她一脸惊恐地跑上二楼, 打断梁惊水叠衣服的动作,吞吞吐吐说:“我房里有个怪东西, 你快来看看。”
梁惊水有如东风射马耳:“有什么就直接说。”
“我以前听导游讲香港人迷信,”温煦惶然四顾, 说,“你猜怎么着?我房间的书柜后居然藏了个关公像,一照红灯,真是瘆得慌。”
“港片里不也拍过吗?古惑仔交易前拜关公,警察出警前也拜关公,关公哪有那么大本——”
梁惊水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现实。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衣服,起身和温煦一起过去。
温煦的房间位于一楼靠角的位置,门虚掩着,梁惊水推门而入,果然在书柜后发现一个隐秘的空间。一尊高约一米的关公像立在供桌上,红脸武将身着绿袍,青龙偃月刀横在身后,眼睛二分开八分闭,周围摆放着几件供品和一盏金杯,下方书写着“五方五土神位”。
供品已经腐烂生毛,让梁惊水排除了近期有人进来的可能,轻轻松了一口气:“别想太多,你今晚和我一块睡吧。”
温煦侧身看着她,倦意扯宽的双眼皮让她的面部显得很清憔。万物在她眼中如雾般模糊寡淡,温煦在她的瞳眸深处,唯一跳脱黑白的,是供桌上关公像的赭青华彩。
温煦无端觉得,神位的光映得那张脸带了些鬼相。
失去人心,成唱词中的孽债。
*
秘书将航班名单放到商宗的办公桌上。室内一如既往地昏沉,没有外人打扰,老板一心扑在融资项目上。
那个项目风险重重,这点谁都心知肚明。
中间人是圈里有名的好色老赖,和多名女星模特有过绯闻,九几年被某女星揭露性侵,同年那位女星离奇暴毙于家中的浴缸。和这样的地头蛇做生意,无异于自掘坟墓。
秘书心想老板也是糊涂,那顿鸿门宴硬要带个内地模特一齐去,生意虽然谈成了,但谁都不敢担保银行后续会不会出事。
1月1日航班下,“单惊水”三个字被重点标红加粗。
商宗从名单上抬眸,扫了秘书一眼。
秘书会错意:“我还标注了几个人,您往后翻翻,都是之前和您生意上有联系的,不止单小姐一个。”
这话一出口,他后悔了,显得老板像个被甩了还执念未断的痴情人。正想着怎么补救,商宗已淡声说道:“清楚点更好,节省时间。”
秘书:“……”确实,哈,有点像。
那姑娘离职后,广告屏轮播着新年优惠和旅游宣传,模特不再是商宗熟悉的面庞。
郭璟佑将他的意思带去过星启娱乐,张知樾一脸为难说快到元旦了,中西区的广告内容受旅游发展局监管,更何况梁惊水从未拍过新年活动的相关素材,他实在无力左右上面的安排。
明明那通电话响起之前,他们还在后座重逢的余温里。
梁惊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身上,她穿着件宝石蓝的毛衫,脸颊细微的浮毛被太阳染成赤金色,像杯中滟滟的琥珀朗姆。
不知是否设计师的巧思,她的一侧领口滑到上臂,裸露出光润的颈项和半截肩膀,上面少了平时该有的轻薄条带。
她枕在他腿上仰起头看他,目光柔软,什么都没说。
司机目不斜视。毛衣的织线微微拉伸,商宗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入,掌心所触是意料中的温热和细腻。
他的指腹若即若离,焉坏地挑拨,直到她的笑凝在唇角,慢慢咬紧。
她羞赧地轻推他一下。
那时候奔着帅哥技师修罗场去的,梁惊水被弄得不行,从他膝上撑起身,转移话题说道,别到时候给我找十个不惑之年的老师傅啊。
他柔情蜜意地点她下巴:“其实我早上八点就到了,现在想想有点亏,要不我回去亲自给你按个摩?”
“我见到你都十二点后了,怎么知道你骗没骗我?”
到了大澳渔村,层叠的白千层散布在红树林旁,苍翠树冠映着冬阳微光。梁惊水伏在窗沿惊叹:“司机师傅,您这是给我们绕到哪来了?”她忽然一笑,心血来潮似地转头说:“为了不让我点男技师,真是煞费苦心呀商老板。”
司机装聋装哑。商宗笑吟吟注视着她:“这不到了圣诞节,带你来东方威尼斯度个假。”
她心猿意马,嗤了他两声。
商宗没有告诉她,这度假来得不容易。
他一个大男人跑去求助侄子商卓霖,让他帮忙打发门口的助理,再借辆车给他,回头可以算他账上。好在商卓霖向来看戏不嫌事大,配合得很,故意问他是不是找单惊水。
商宗说是,商卓霖环臂好笑地看着他:“小叔,你那么挂念她干嘛,你又不会娶她。”
商宗按捺住不快,开了张支票给他:“少嚼舌头。”
结果那侄儿不识抬举,要交换家族戒指,笑说:“咱们资产共享,但你这戒指,比我的亮堂,我们换换吧。”
商卓霖确实聪明,知道他的戒指里没安装GPS定位。
但黑玛瑙这玩意儿需要精气养,有时与个人的命理相关,寻常人轻易不会换。商卓霖就是想探探,小叔对那姑娘有多少真心。
没想到商宗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将戒指摘下抛给他,风轻云淡般嘲弄:“她知道我在哪无所谓,不像你,身上的那些宝石开了光,每天戴着很累吧。”
就这样换来了短暂的自由。
谁曾想,车还未停到合规的停车区,商宗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郭璟佑在电话里说:“宗哥,梁惊水12月15日那天确实去见了卓霖哥,今天她有没有试探问你梁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