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柔妄
梁徽尝了一口,满脸疑惑:“没错啊,我加了少量米酒,小朋友吃一点也不会有事。”
断片前,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开门声,商宗少见地用温柔语气说:“放心,水水和那个醉鬼我都会照顾好。”
郭璟佑眼一黑,睡死过去。
耳边一直盘旋着小女孩哼歌的声音,忽高忽低,愈发跑调,搅得他那一觉无比折磨。
醒来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惊坐起。
蜡笔涂鸦的发型卡整齐地摆在桌上,小惊水从中拿起一张,吃力地爬上沙发。她有一双通透如岫玉的眼睛,扎着五彩发夹装饰的泡泡辫,漂亮的五官已经见雏形。
这一幕若能让他忍不住叠起双手,眯眼感叹这小孩真可爱,那么撕开中间的虚线,另一幕彻头彻尾是惊悚片。
他看向商宗,少年头顶一排冲天辫,用橡胶发绳缠成麻花状,吊诡得仿佛一场梦中梦。
郭璟佑正翻白眼准备再睡过去,就听对方腔调透着苦恼:“你醒了?帮我带会水水吧,我头皮被箍得有点痛。”
小惊水听不懂粤语,以为商宗在炫耀新发型,小手拍拍他肩:“乖,一个一个来哦,我们下一个做这个好不好?”
她手里拿的发型卡复杂得像编织艺术,郭璟佑估计商宗再做一个,整个头皮都得紫几天。他本以为商宗会拒绝,谁知却眼睁睁看着小孩爬进他怀里。他托住她,低头配合,甚至温柔提醒她拆发绳记得轻点。
现在想想,大概从那个小姑娘诞生起,宗哥就被牢牢套在她手心里了。
怎么不算一种缘呢。
郭璟佑耸耸肩,他算是宗哥和梁惊水的见证人,口头警告也做过,风险评估也评过,这俩还如胶似漆地黏糊在一起,他还是识相撤下吧。
干花的体积小,梁惊水将上一波晾好的花朵,插入自制的牛皮纸花桶里,很巧地呈露爱心状。
看着这些不经意间带来的小确幸,她心间泛起感动——现在他们的生活,并非声色犬马的昂贵物件,是用心凝聚的美好。
商宗取出那张List,用笔在新一栏的方框里画了个勾,回眸看她:“已经完成了28项。”
梁惊水眉飞色舞:“正好剩下22天,我们可以一天完成一项。”
室内一如往常寂静,她往四周望了望,没注意的工夫,郭璟佑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茶几上静静置着他带来的那份文件袋。
想起温煦在快捷酒店那晚说的话,和圈子里大多数的男人一样,郭璟佑也非自由身,最近急着驱散身边的女伴,怕是被家族安排了联姻。
梁惊水知道轮不到她过问,然而不足月的时光数倍增长了她的胆量,她打算问商宗,这事是不是真的。
话音冒到嘴边,她看见他从水晶酒柜里取出未开瓶的陈酒,被新的好奇点压过。
莫非发生好事了?
商宗被那姑娘时不时投来的八卦眼神盯得发笑,偏头看过去时,她又若无其事地摆弄干花,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心有千千结,满腹疑问却不好意思开口。
冰块从银制冰钳里稳稳落入手工吹制的玻璃杯,他倾斜酒瓶,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滑入,到达刻度线的位置,分毫不差。
梁惊水被压在沙发上,他拢掌扣住她的咽喉,她仰起脖子,沉溺在高度数的唇舌间。
威士忌里有股烟熏味,火辣辣的,几乎分辨不出那两滴苦精和橙皮的味道,一道热流直贯入腹。
商宗在她耳侧轻语:“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别用那种求知若渴的表情盯着我。”
他的气息里有深度陈酿后,类似咖啡豆或烤可可的香气,带点苦甜感,又凑近补充了一句骚话。
梁惊水目光往下绵延,轻哂。
他说的倒是事实。
复而唇舌相依,商宗的重心压低,梁惊水察觉到他一只臂弯已经勾住她的腘窝,似乎随时准备将那边腿抬起。
他在酒香馥郁间问她,想来传统的还是前卫的。
那几个字像在糖罐里滚过一样蛊人。
梁惊水眼眸干净,眨呀眨。雨点般的吻落在他脸颊上,撩拨得人心头窜火。
商宗知道她又在扮演纯情小白兔玩欲擒故纵,偏偏他吃这一套,难捱得牙痒痒,索性在她腰间作乱,换她轻呼出声。
这场暗昧的前戏逐渐演变成沙发上的嬉闹,商宗在她举起靠枕的间隙,顺势将她捞到身下,眸底风暴隐隐成型。
“做咩呀,做咩呀,屋里还有人没走呀。”
郭璟佑一身劣质烟味从沙发后冒出来,伸长手越过两人去够茶几上的文件袋,目不斜视,“当我隐形好喇,宗哥,嫂子,你们继续啦。”
梁惊水郁闷地坐起身,看着郭璟佑趿着娇羞的小碎步往露台跑去。
敢情人根本没走,刚才起就一直匿在那打电话。
不过此行是为正事,纵使商宗被打断好事不快,他看着露台上郭璟佑的模样,敛了神色,待生理冷静后起身过去。
那一去就是一小时。
梁惊水不知道男人们谈什么工作能谈这么久,频频看向露台,只觉得事情应该很棘手。
估计是嫌点雪茄太麻烦,她望见商宗直接抽起了郭璟佑兜里的劣质烟,白雾从唇缝不断溢出,依然没能平息眉宇间的躁意。
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梁惊水顾不得私奔计划,迅速换回原先的手机卡,登录微信。
不知何时起,陆承羡的头像换成了与单雪潼的婚纱照,但这不是重点。
一列未读消息滑下去,只有他发来的格外刺眼。
陆承羡:海运合作项目黄了,岳父在家里发了很大脾气。
陆承羡:还有你不知道吧,商宗现在那个项目涉嫌违反国际金融法规,坐牢都不是没可能哦。
陆承羡:我可不是咒他啊,事实摆在那儿,真要进去了也不稀奇。
第46章 波诡云谲
那天晚上是梁惊水第一次独自睡在麻布公寓里, 怔松地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充斥着最坏的结果。
她不敢往那方面细想,可一闭眼,恐慌的念头便化作恶灵侵入梦境。
梦中的画面如流光掠影般闪现:警车的红蓝|灯、蜂拥而至的记者、圈内名流急切割席。她看到一个男人被警员押走, 想靠近看清他的脸, 却被密密麻麻的手机闪光灯挡在了外围。
她边往前挤, 边嘶喊商宗的名字,那堵人墙却巍然不动。
天空骤然倾泻暴雨,泪水与雨水在她脸上纵横交错,心悸的感觉延续到现实世界。
梁惊水慢慢从床上坐起, 脸低垂着, 姿势僵持了许久,身下的被褥也逐渐被浸湿一片。
窗外并没有下雨, 而梦境里残留的雨声,如揉皱的纸张反复摊开, 层层叠叠地压在她耳畔。
也许是圣诞前的分别时间太长, 局势又动荡不安, 梁惊水对商业博弈生出了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
她出自相关专业, 但终归实践经验有限, 帮不了商宗太多忙。
与之前毫无征兆的消失不同,商宗在午夜回到公寓。
他一进门就看到女孩的眼睛被东京塔的灯光映得水莹莹的,泪沟处还有一大块未干的湿痕。
梁惊水被匆匆揽入怀中, 冬夜的寒气透过衣料渗来, 转瞬就被怀抱里的温暖驱散了。
她心想,那座塔可真亮啊, 亮到她能一眼望见他脸上的疲累。
他又熬了几个小时?
现在已经几点了?
“做了什么梦?讲讲,我帮你解读一下。”
梁惊水掀开被角, 让他与自己并肩躺下,然后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你也不问我睡没睡,就说我做梦了。”
“被单皱成那样,想不看出来都难。”商宗随手一摸,枕套和被单上分别湿了一片。
一半是梦里的,一半是醒时的。
“那个梦很吓人,我梦见你被人铐走了,周围全是拍你的记者。他们的背又硬又厚,像铁块一样,我怎么推都推不动。”
商公解梦说,被铐走未必纯粹消极,也可能隐喻某种潜在的重大改变;梦中的人墙不仅是阻碍,也是一种屏障;暴雨和泪水是对内心焦虑的释放。
梁惊水连周公都不信,何况是知者寥寥的“商公”:“我觉得就是单纯怕你出事,梦里变得具体化了而已。”
商宗笑起来:“信则有,不信则无,看你更愿意选择哪边。”
明明是在讨论好悲伤的事情,他却总能让气氛变得愉悦。
梁惊水呼气时鼻腔上颚都在发酸,目光坚决,说她永远会站在他这边。
两人同床异梦地睡到天亮。梁惊水的梦依旧不太安稳,可醒来时看到他的睡颜就在身侧,心悸感也减轻了些。
她闭上眼,对着新一天默默祈愿,希望能平安度过这段时间。
商宗的高热已完全退去,起床时也不再伴随轻微的咳嗽声。
年底是流感最猖獗的时候,他出门频繁,之前担心把病菌带回家,特意提前请家庭医生开了葛根汤药剂和维生素C,免得梁惊水受传染。
多亏他的悉心,她的身体一直很健康。唯一不太健康的抽烟习惯,也因为最后一包从香港带来的烟被郭璟佑顺手拿走,懒得适应日本烟而作罢。
她很少对什么事物有瘾,商宗是个例外。
觉补足后,梁惊水打开电视随机调一个当地节目,看不看得懂无所谓,只是为了填充白噪音的空隙。
煮好的红茶混着焙茶的焦香,温热得刚好,雾气在静谧的氛围中轻轻升腾。
怀揣着部分疑问,茶的温度凉到适口时,听商宗不加掩饰地谈起了海运项目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
她更疑惑的是,为什么他还要接手亚洲跨境数字货币支付平台的融资项目。这种激进且高风险的选择,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监管的风暴中心。
目前,该项目因涉嫌触犯国际金融法规,涉及资金流向的合规性问题,已导致九隆银行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部分资产被冻结,正在接受跨境资金交易的全面审查。
商宗品了口茶,瞄到她紧绷的五官,忽然笑了:“就这么不相信我的能力?”
他的从容确实让她的情绪稍稍平复,她倒也不是质疑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九隆银行里放置着三井的重要资产。一旦出现纰漏,不仅会让三井集团陷入不义的境地,可能让“富不过三代”的魔咒真应验在商宗身上。
梁惊水叹了一声:“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局势太复杂,就连联姻也救不了你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飞到金字塔顶端,拉你一把。”
正想补充一句,不是指飞上去和他联姻的意思,商宗已经环住她的身子,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轻声道:“那我努力再往上爬爬,做一个能与你齐平的男人。”
是啊,他的无微不至刻进骨子里。即使站在她之上很远的位置,她也不用抬首仰望他。
梁惊水很想守住这一刻的温馨,可惜有些事不由她决定。
2月中旬,远山仍是银白色,城市的路边已能看到枯草的地面露出,梅园成了游客聚集地。
审查工序仍在缓慢推进,未有实质性进展。商宗赴约参加一场应酬,梁惊水陪在身边。
应酬地点设在九州地区,他们乘私人飞机降落福冈机场。
航站楼外,一辆专车早已等候,司机是个扎着小辫的日本胖叔,戴着墨镜,整个人透着一股肃然的武士道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