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柔妄
19年的梅雨期异常密集, 系统不断推送降雨、湿度、健康、出行相关的提醒。
某天晚上, 梁惊水打着伞走出大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沃尔沃,车灯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一看推门下车的不是狄鹤,她眉间的褶皱顿时松开。
司机提来一盅汤, 瓷盅上还裹着一层水汽。他说商先生特意让这里的厨师按配方炖了去火汤, 以后每天这个时间,他都会送过来。
于是在出租屋里一边喝汤一边和商宗视频, 成了下班后的习惯。
汤底总是很鲜美。
商宗说这些食谱是他奶奶留下的,黄芪和甘草能够调节免疫, 淮山和百合能够润肺养肤,茅根和马蹄能够清热解毒。
才三天,梁惊水脸上的疹子消了大半。
她这次回广海只待一个月,或许是三年来他们的关系首次真正落定,短暂的别离让热恋期的时间变得漫长,度日如年。
但也不是毫无所得,梁惊水偶尔向商宗谈及周围人的变化。
她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
侧身和他说起团队里有个叫程雨晴的姑娘即将在年中和crush订婚,说起陆承羡跨行做起了校外辅导老师,说起她舅舅舅妈关了店去香港探望梁祖……
说起老教授的妻子。
老伴去世后,师母住在养老院浇花下棋,精神矍铄,没想到几年过去,还能一眼认出她是当年统计学院2012级最小的学生。
还有狄鹤。
京城狄家开设赌场被查,核心人物已被依法拘役,他自己则因线上赌博被拘留了几天,很快就出来了,没进牢里。
儿童节那天,梁惊水和温煦一同去了荷光道,广海分部的脱班社早已换了一批人。
温煦听说狄鹤家道中落,把所有的流通资产变卖,并没有多惊讶。她看向表情同样淡定的梁惊水,说她上个月打车匹配到了一个司机。
头发长到披肩,胡子也邋遢,凭借声音认出是狄鹤。
他正在听租赁车里的车载广播:“尾号9164,反正咱们这辈子就这一面,我是真伤心,想跟你掏掏心窝子。这新闻里头说的三井集团内部的神秘女幕僚,是我特喜欢的人。”
没想到尾号9164,居然是温煦。
她没搭狄鹤的话,盯着手机导航程序,让他老实点别给她绕路。
狄鹤愣了愣,从后视镜里认出她是梁惊水生日会上口无遮拦的好友,默默调转方向。
自打梁惊水返港后,狄鹤辞去脱班社的职务,回京城过起了闲散阔少的日子,没料到再回广海还能撞见和她相关的人。
他没法装作不在意。
不可避免想起5月11日清晨,“世纪之吻”红字霸占头版,配图是商宗与梁惊水在甲板上的深吻。
下方还有几张小图,梁惊水穿着一件紫色高定,手捧曼塔玫瑰,笑容像被精致的妆容封裹在了脸上,自头至尾,幸福地看着商宗。
与之同步曝光的,是商宗被正式任命为三井集团下任掌舵者的报道。
遥不可及。
狄鹤又想起去年八月,无人机在广海上空编织出一张星网,不同角度映出的英文字样各不相同。
唯独在俱乐部所在的荷光道,抬头就能看见那行讯息——She is mine.
他兀自笑起来,说:“比不过,比不过。”
温煦心里慌得一批,怕这人发疯,只能硬着头皮敷衍几句安慰。
“我以前家里穷,没法感同身受你家道中落的滋味。我听惊水说过,第一次见你时你是司机,那会儿是有钱人图个新鲜玩体验生活。现在真成了司机,那就踏踏实实过吧。”
温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惊水肯定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红灯口,狄鹤转过来看她:“她都快烦死我了,哪还能盼着我好啊?”
温煦说:“那你就一直在广海绕吧,12分扣完再扣,绕到你接到一个叫梁惊水的乘客,亲口问她,反正你根本忘不了她吧?”
狄鹤呆住了好半晌。
忘不了。
怎么可能忘得了。
那天之后,广海多了个小有名气的年轻司机,长相出挑,昼伏夜出,成了市区的单王。
人这一生,总得有个寄托。
故事里有些人忘不了,余下的时光,便是用来思念的。
梁惊水于是听完点了点头,没有怪温煦多说那一句,沉默几秒,说她有车,未来也不会在广海打车。
彼时彼刻,温煦没有告诉她,她是在郭璟佑一次醉酒后,无意知晓梁徽的死因,何其惨烈。
梁惊水也不会料到,七月安奵生产的同时,08年梁徽之死的旧案被重新提起覆核,而推动申诉、要求翻案的人,正是商宗。
那时她兴致寥寥地点完一杯酒,看着俱乐部里陌生的面孔,没什么说话的欲望。她给温煦看天水围分部的照片,郭璟佑和商卓霖一左一右当吧台门神。隔空传送给温煦,听见她晦涩地说:“惊水,只管往前看,你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
联名活动经过最后确认,场地由云链总部转至户外地标举行,适合品牌曝光和大型公关活动。
广海近几年发展很快,户外广场云集国际品牌和创新空间,较首都水平已经非常接近。梁惊水载着Chloe往科技园区开,沿途见到近二十辆超跑呼啸而过。
一下车,依然是两位风光的年轻新星。
接待人瞄了眼马自达的卡姿兰大眼睛,笑意融融地夸梁惊水车品可爱,和她干练的外形倒是不相衬。
梁惊水摇摇头说不是,只是看它便宜买的,开烂了再换。
接待人哎唷一声,没再这话题上投入太多时间:“瞧我多笨,一直让二位站在太阳底下晒,快快快,赶紧进场地吧,里面有冷气。”
各行各业都是人精,一辆车都能聊出惊涛骇浪。
科技园离大学不到2公里,建筑外里都很有盗梦空间感,接待人将两人引到后台,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Chloe需要与模特们进行彩排,梁惊水帮了一会就被推走,让她先去换衣服,好好准备上场致辞,接下来的活动画面将会在财经频道直播,必须无懈可击。
“要是台上不记得词,我第一个将你的糗样做成gif。”
梁惊水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笑,回到后台换上服装。
致敬02年梁徽香港国际时装节上的春夏造型,花呢外套和反向褶皱的栗色筒裙,锦缎高跟鞋上点缀珠饰,散发着暗淡闪。
造型师问她对发型有什么想法时,梁惊水横掌对着下巴:“剪到这。”
剪落的发丝在光下悬浮,镜中的倒影渐渐与梁徽的面容相叠,模糊了时间的界限。
那些年,他为她一掷千金,拍下重达15.72克拉的艳彩蓝钻;
他带她去塞班岛,在13000英尺的高空中牵着她的手高喊老婆我好爱你,落地后自己先吐了,还逞强说下次去新西兰的皇后镇跳伞,那里是世界冒险之都。
梁徽在日记里写:
我以为他会信守承诺一辈子。
那页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纽约世贸双子塔前的游客照。
母亲怎么会想到,美利坚的双子塔成了历史,父亲的爱也成了往事。
不知坐了多久,后台只剩梁惊水一人。
门口响起敲门声,她恍惚间没有回应,直到Chloe失去耐心走进来。
“活动快开始了,怎么叫你也不……”
Chloe看到她的头发短了一截,话音生生顿住。
那套造型经典隽永,连Chloe小时候都曾在电视上见过。临换场时间紧迫,地上是一团来不及收拾的碎发。
梁惊水看上去状态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睹“人”思人,还转头对她一笑:“抱歉,刚刚走神没听到,我现在过去。”
放眼整个大湾区,恐怕再难觅得一人能与昔日香港的时尚传奇相仿。
除了传奇的女儿。
正因如此,她觉得梁惊水即将走的每一步,都是被人嵌进眼睛里的。
Chloe忧心如焚:“这里可是直播,你真想清楚了吗?”
两人无言好半晌,出乎她的意料,梁惊水慢慢起身来抱住了她,寻求安慰似的偎在她肩头:“我没想清楚,也好怕,说不定今天过去饭碗还保不住。”
“要不然算了?”
“不行。”
“……”
Chloe拍拍她的背,说:“那就直接上,大不了被辞了,还能去商先生的集团上班。”
梁惊水酸楚道:“那也太没出息了。”
Chloe打趣:“以前新闻说你是顶级捞女,我差点笑出声。”
她说没见过梁惊水这种生怕占金主便宜的“捞女”,连门槛都迈不进,改天去和人家温煦取经怎么当捞女。
“捞女也能见家长吗?”
“捞女不会,但女朋友会。”
Chloe唯恐天下不乱,笑着说:“随份子的时候给你和商先生包个大的。”
梁惊水双手交叉:“打住。”
也只有她觉得那一天还很远。
下午两点,秀场正式开场。
两侧观众席就座的包括广海云链高层管理团队、时尚产业投资人、各大品牌市场总监,以及受邀的科技与商务部门代表,一水儿的大腕。
投影屏上滚动着APP的启动画面,轨道摄像沿T台滑动,高空摇臂从全景俯拍至特写,模特按照彩排的顺序登场展示。
梁惊水站在舞台侧翼,看着模特们轮番亮相,像万花筒不停旋转。
她本以为自己看到观众席第一排的单百川会很平静,然而盯着不过须臾,仰头飞快眨眼,吞回喉部的酸胀。
几乎不用酝酿,一眼便牵引情绪。
单百川没有像周围人那样举着手机,沉默地看着来往的模特,了无生趣。但他的身份让他无法缺席这场活动。
正合梁惊水的期待。
她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个职员,那封邮件送出也没有区别。他很少会容许旁人触碰他不为人知的往事。那很消耗精力,对他这样日理万机的人而言,显得多余无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