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柔妄
毕竟他辛劳到,连梁徽去世后都无暇质疑死因,也不打算见“女儿”的最后一面。
梁惊水曾在福布斯排行榜上瞥见公司某位高层的名字,第一反应是狄鹤科普的知识。这种榜单上的名字,多半只是东家挂名,风光无限的背后,不过是替真正的庄家效力。
单百川正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庄家。
商琛给了单百川启动资金,谁都没想到他居然能在短时间内踩准政策红利,将原始资金数倍翻涨。从传统金融到科技产业,如今他借着梁惊水的创意,将资本触角伸入时尚产业,这两年概念股被迅速推高,最后趁着市场预期拉满,狠捞了一票。
梁惊水心里清楚,单百川没打算让这款App存活超过五年。
等到那一天,股价崩盘,大量投资者被套牢,可能她今天这段致辞会被财经圈反复拿出来鞭尸。
如果赌上梁徽呢?
你还会舍得吗?
梁惊水和最后一名模特眼神交接,扬起唇角,踩着高跟鞋走出侧翼的阴翳。
“这不是云链的功臣梁惊水吗?”高层拉近手机焦距,半开玩笑地说,“单总,瞧她走得有模有样,好像是专业的。”
单百川挑起眼,好像在审度。他身上有股子和光同尘的气质,品茶读书看画展、商战开会搞财报,分明从工作到兴趣爱好都极其风雅,却总让人觉得他深藏若虚。
高层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而他只是笑说:“不专业怎么能瞄准这个新赛道?她倒是真心为公司尽力,没有私吞这个绝佳概念。”
单百川有高度近视,直到梁惊水走到T台中央,他才真正地看清那套时装。
这时候任凭高层说什么,他都勉力地“嗯”,或者干脆沉默,目光不知是望着台上的女模特,还是望着某个无意义的方向。
高层敏锐地嗅到一丝气息。
梁惊水是个很好的讲述者,特别是在台上输出这款App的概念灵感,她提到母亲梁徽。
“时代有些久远,不知道台下观众有多少记得这位名模的名字。前辈梁徽最火的时代是千禧年,那时她在香港可谓家喻户晓。Aaron Wong也正因为她的存在,才逐渐崭露头角,成为了王牌经纪人。2007年,她曾计划成立个人品牌,但很不幸,08年,梁徽——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台下一片哗然。
诸多时尚人士,怎会不知梁徽昔日的传奇。
最震惊的莫过于站在台上的这位。2016年,她短暂涉足时尚业,在正当红之际辞去高薪职位,转投金融界。
直到此刻,她竟是梁徽的女儿。
梁惊水这身向梁徽致敬的时装,再加上那张如同复制般的脸庞。她方才在台上走秀时,令许多年长的时尚人士一瞬恍惚,仿佛千禧年代那位惊艳东亚的第一尤物再度现身。
说完那段话,她抿唇低头。
眼泪啪嗒两下砸在麦克风底座。
很多情绪在她身体里积攒已久:“但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候也会怨恨自己的名气。”
如今再回想,梁惊水也觉得当时玩得过火了点。
但她从不觉得多后悔。至少在那个时刻,她当众点名蒲州单家的家主单忌,揭露十三年前他对梁徽的不轨之事,强调诉讼时效尚有七年。
面对镜头,她甩下一句——剩下的时间,她会不断替梁徽提起公诉。
单忌,来日方长。
众口铄金,这场堪称财经台史上最大的直播事故迅速登上内地热搜。
Chloe和温煦在外面下馆子,四周嘈杂的谈话声中,无一例外都在议论这场为母讨公道的大胆宣告。
两人对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又不敢打电话吵醒睡得正香的梁惊水。
就说稀奇不稀奇吧。
头一次见有人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还能一觉睡得安稳。
Chloe在馆里离导播组很近,那时清楚地看到副导演急得跺脚,让人赶紧切广告,谁料总导演盯着舞台,说不急。
台下年过四十的观众中,有一大半是梁徽的粉丝。听着梁惊水在台上的诉说,每个人都恨得咬紧牙关,不愿让梁徽在这样的污点中陨落,更不愿错过仅剩的诉讼时效。
总导演帮的不是梁惊水,而是曾经让无数人追随的信念。
很奇妙。这些年梁惊水也算是千帆历尽,终于让那场沉默了十三年的真相,重回众人眼前。
她此生的苦应该就挨到这了。
对面的汤碗里晃动,泛起细碎涟漪。
Chloe怔了一瞬,抬眼望去,才发现温煦的泪珠沿着下颌缓缓滑落,一滴接一滴,止不住地落下。
“我真怕她扛不住。”温煦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断断续续地挤出这句话。
Chloe不解,望着她紧握筷子至指节发白,只心想:
这碗汤,一定咸得透心。
*
半梦半醒时分,梁惊水起身关闭手机的勿扰模式。
一整晚,内地和香港的社交媒体被消息淹没,几乎都是对她情绪的关切,对她母亲遭遇的惋惜。
是真情还是假意,她也懒得揣测。
切回微信。
置顶头像右上角有个红点。
还未点进对话框,她的目光落在那句“辛苦了”上,夜深突然很沉很重地一声疏气,白天的意识全都清清楚楚钻了回来。
她单手倒夹着烟,倚在阳台上,拨通了商宗的视频电话。
他在屏幕里帅得光风霁月。
梁惊水就这么一直笑,一直笑,像是新手第一次含住烟蒂,吐出的烟轻薄虚浮,没有过肺。然后在晚风里连声咳嗽,眼角的泪像是呛出来的。
“你长得真俊啊。”她装女流氓。
商宗的声音隔着磁波传来:“水水,辛苦了。”
他的眸子是淡的,覆着一层灰色的膜。
可梁惊水觉得,那夜他眼里盛着许多辽远的东西,像一条走不完的长巷。
第77章 向前走
梁惊水是在时尚事业部门口见到的单百川。
他一身双排扣西装, 领部挂着驳头链,春风满面地与来往的下属对话。
她停在程雨晴身后,手捧黑咖进不是、退不得,觉得心如悬旌。
“水水姐, 怎么还不走啊?”程雨晴熟络后叫得亲昵, “我肚子都要饿瘪了。”
单百川注意到她们, 眼神如晨光般清朗:“你们准备午休?”
程雨晴打招呼:“单总中午好,我准备和前辈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正好也要过去,顺道吧。”
梁惊水陷入了两难。
自那场“直播事故”后,原以为单百川会尽快做出决定——要么召她进办公室单独谈话, 要么以“员工严重违纪”为由, 直接让她收拾东西走人。
可是这一周风平浪静,静得可怕。
程雨晴双手交拢在腹前, 状似轻松地询问:“小组下午还有重活,可能比较少碳水, 单总您介意吃轻食吗?”
熟悉她的梁惊水一看就知道她紧张了。
一个刚入职的小员工, 和大Boss同桌吃饭, 哪还谈什么午休的轻松, 全程都得绷着神经。
梁惊水不可能示弱:“下回吧。”
等单百川眸色诧异地看她, 她礼貌性地颔首,拉着下属的手离开事业部。
智能补给站弹出一条无糖坚果棒。
梁惊水弯腰拾起,顺手将喝完的咖啡杯丢进垃圾桶, 撕开包装, 朝食堂走去。
程雨晴这种人,刚入职场不久, 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你这是……你刚刚、你拒绝了单总的午餐邀请?”
“水水姐,就算你现在是云链的功臣, 胆子也太肥了吧!那可是一把手,咱们的饭碗和前途,全看他一句话定生死啊!”
“他生气了怎么办?”
梁惊水拿着餐盘,坐在人体工学餐椅上,目光淡然。
程雨晴则是不安。
梁惊水看她用木叉戳着碗里的紫甘蓝,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单百川不在,午休也没见她放松半分,心想还是太年轻。
“你这样吃,是准备在年底婚宴上瘦成纸片人?”
程雨晴颓丧说:“那可太好了……”
梁惊水看得,都笑了一声。
一模一样。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毕业那年,心里压点事情就吃不下。
在洗车行打杂没两个月,单忌又叫她去香港谈海运合作。温煦正好人在香港,后来她们闹了嫌隙,话没说开时,梁惊水躺在群租房里内耗,觉得良心都喂了狗。
没过多久,她搬到浅水湾。
每次瘦下来,商宗都比她自己先察觉。导致他情热时动作放得很轻,看到她皱眉,第一反应是她不适,而不是沉溺。
梁惊水其实是后者,冲他暗昧地眯了一下眼。
商宗神色尚属平静。
那人……跟平时很不一样,灰眸里满是观测和拆解。
被他碰过的地方尽数滚烫,她明明在下方,却用居上者侵略又眷恋的眼神回看他。
大概是商宗第一次看清她的野心。
偏离预想。他呼吸变沉一些,有瘾般不断托举她的后腰。
当时他们的关系才刚起步,但他对她的宠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