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宴歌
“你是问我的名字怎么写?”她重新用手指书写。
“初…雪…”
“意思就是,冬天的第一场雪。”
“你要记住我的名字。”瞄了一眼他的面具,她略有犹豫,还是小声说了,“阿离哥哥说过以后会娶我,既然现在你取代了他,那你也要替他履行责任。”
说罢,担心被拒绝似的,她慌忙转移话题,“我很饿,那些东西可以吃吗?”她指的是那些供奉的瓜果。
不见他反对,她一股脑把吃的全都兜进衣服里,大口咬苹果,连吃几口,她悄悄看了一眼,发现他重新坐回神龛里,侧头看着她。
她如此胆大,却没有被惩罚。
从那天之后,便夜夜偷跑过来与他说话,他大多数沉默,懒得理她,偶尔也会写几个字。
这惜字如金的态度并未把她击退。
不过,神殿里多了一样供奉:宣纸与毛笔。
“今年的收成很好,大家都很高兴。”初雪托腮,宣纸上画了一只肥嘟嘟的花猪,“每天都有求赐福的人,你从来不拒绝,你的神力是用不完的嘛?”
他不回答,面朝日光,似乎在休憩。
初雪看向他裸。露在外的手,苍白无血色,“我最近跟阿娘学了绣工,待我学成,你就把那些服侍你的侍女们赶走好不好啊?”
他侧头朝向她。
“她们把你缝得好丑,我现在不怕你了,我可以做。”说着,她鼓起勇气伸手摘他的面具。
他对人类总是宽容优待,从不拒绝。
自然了,对初雪也是如此。
心里做过建设,对上他这张恐怖的脸,初雪压下恐惧,镇定自若的张嘴乱编,“把你的脸都缝歪了,你看东西肯定不舒服。”
他目光落在那张白色面具上,那面具没有洞,戴上是极为遮挡视野的东西。
“啊……你确实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初雪争辩,“但是有碍美观呀,那些人都怕你,也有你长得丑的原因呀。”
这话也只有她敢说了。
他无言,半晌后,点头。
得到允许,宋初雪兴高采烈,第二天便抱着针线篓苦心练习。
她下决心要练的东西月余就像模像样,他要她学的书法半年了也不见有起色。
初雪顶着他那对没有瞳仁的白色眼睛,悻悻然嘟囔:“我真的不喜欢那些。”
“好啦,你快把衣服脱掉。”
穿针引线,戴好隔绝血肉的手套,转过身,他一丝。不。挂,惊得她立马捂住眼睛。
他奇怪的侧头以对。
初雪问:“之前就想说了,阿离哥哥
的身体只有十七岁,你现在却是二十五岁的模样,难怪把他的身体都撑坏了。”
他闭着眼睛。
[我不能娶你。]
“?”初雪猛地左右看,“谁在说话!”
睁开眼睛,他望着她,[人类无法听我的声音,只能通过心音传达我的话。]
“……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话啊!写字骗了我快一年!”她炸毛了,简直想拿针戳他。
[今天才可以这样与你对话,之前不行。]
“真的?”她狐疑。
[嗯。]
“……”她问,“为什么?”
[他并未允诺娶你,我有他的记忆。]
谎话被拆穿了。
初雪募然红了面颊,端出不依不饶的姿态:“我喜欢你!我就要嫁给你,你不是从来不拒绝你的所有子民吗?我也是你的信徒,你不能拒绝我。”
他的目光落在她羞红的脸颊上,[你的心污浊晦暗,眼底皆是野望,你的图谋躲不过我的眼睛。]
初雪脸色顿变,手中的针线篓倏尔砸落地面。
半晌,她不甘地追问:“那你为何还要允许我的靠近?”
[有野心从来不是个错误。]
“即使我要图你身上的神力??”
[你想要什么?]
[我引以为傲的便是五感能力。]
“五感能力,是什么?”
[字面意思,便是形、声、闻、味、触。]
[明是非、辨善恶,望得到苦难,亦听得见哀声。]
[不蔽塞,天下苍生皆在眼中、耳中。]
初雪迷茫:“这,这不就是你的一颗善心吗?”
[只有善心无用,我能居神殿而通晓天下事,正依仗这些能力。]
“你是说,你不用出门就能拯救天下的所有人。”
原来她每天看到的也只是一隅?
[你的苦苦挣扎,我亦看在眼里。]那张可怖的面孔附来,惨白的眼瞳倒影出她迷茫的模样,[若你有本事,就自己来取你想要的东西。]
这已是他最宽容的姿态。
初雪听懂了,弯腰捡起针线篓,“我替你缝合身体吧。”
这是一项重大的工程,她一针一线缝的整整齐齐,最后一针落下,收合,红线打了个结被她藏进头发里。
取出一把梳子,初雪动作轻盈的为他通顺发丝,红衣重新穿上,遮掩他通体的红线。
五官被扭正后,他的容貌让初雪略略怔愣,“长的…跟阿离哥哥不太一样。”
[很丑吗?]
纤长的红色睫毛低垂,他的轮廓雾一般柔和美丽,那是一种雌雄莫辨的优越。
初雪面颊克制不住的弥漫起一层粉,将面具重新扣上,“…不丑。”
“我不要你的东西了,只要你娶我,定然不会看到自己的妻子先你一步死亡,我还是想嫁给你。”
他一贯没什么表情,盯着她看了良久,[你真是坦诚的可怕。]
她一把握住他衣袖下的手,“那你答应我吧,你不是能看到所有人的苦难吗?我只是想活着,不受他人掌控的活着。”
他收回自己的手,闭上眼眸。
正当初雪以为他还是拒绝的时候,他松口了:[绣嫁衣吧。]
一簇期盼的火焰从心中升起,她一下欢呼出声,扑过去大喊:“神明最好了!”
神明将要娶妻的事情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条从未设想的道路一旦被开垦,就止不住了。
挡住了不知道第几个来说亲的人,离的脸色更加冷了,他动怒了,侧头看去,罪魁祸首正在哼着歌安心的绣着嫁衣。
动不了几针她就会抱着小型‘离’棉花偶人滚在神龛边。
初雪哼道,“以前怎么没人呢,都是因为我把你缝得好看了,真可恶。”吐槽罢,她蹬蹬蹬跑过来,“你可不能娶别人,那些娶了满屋子小妾的行为不能学!”
[你最近大胆了太多。]离将衣袖从她怀里抽走。
“那怎么了!”她理直气壮,“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哼,我以后不叫你神了,我要想一个只有我能叫的称呼!”
“阿离?算了算了,这个是别人的…”
“——离离!”
[我不喜欢。]
“离离!”
显然,离反对无用。
“叫夫君也行,如果你想听。”她凑近,睁大眼睛细细的打量他的神态。
他不说话了,直接从她面前消失。
“?!”初雪嘟囔:“跑这么快。”
婚期很快临近,神明大婚是天下头等大事,婚礼被办的盛大,初雪牵着红绳与离拜了天地,弯腰时从红盖头下偷瞄他。
他这等身份,拜一下天地,天地为之变色,仿佛承受不起似的。
夜里,初雪洗洗干净滚进大床里,“以后不许睡在神龛里了,快过来!”她拍拍床。
离身着大红囍服,被她拉坐下来。
“其实你不知道,”她托腮,“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很多不同的世界,每个世界的朝代和时间都不同,也许这个世界人人都穿的很严实,另外的世界却流行穿短袖短裤。”
“从前我每次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到寿命终结,便会被一股力量控制,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情,说些我不喜欢的话,有时候争抢不过主导权,还会死。”
离被她脱得只剩下一层里衣,无奈之下随着她的动作一同躺下。
[那股力量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通常都是一个坏人,要干很多坏事,所以下场也很很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死法我几乎都试了一个遍。”说着,她叹了口气,“每次死亡,要耗费很久的时间才能重新恢复。”
[我在你的身体里,发现了一股与我不同源的神力。]
初雪茫然片刻,回过神来:“或许是因为它的存在,我才能慢慢恢复?我的身体在死亡后,可以回到没死的状态。”
[时间回溯,是他人赠予你的神力,只是它并不稳固,且有逐渐消亡的迹象,你需要寻得替换它的存在,比如无限自愈,亦或者血肉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