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 第12章

作者:福袋党 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先婚后爱 玄幻仙侠

  当然,在吟游诗人的故事里,他们无一不被大力士希瑟·凯洛徒手碎颅,或是扯断脖子,或是撕裂身体,总之都是死无全尸的。

  故事发展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大力士希瑟·凯洛会将敌人高高举过头顶,像拧毛巾一样拧碎他们的身体——“鲜血如泉水般浇遍了她的身躯,这正是希瑟·凯洛保持年轻和强壮的秘诀”。

  瑟洛里恩不确定这位诗人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写下了这段话,但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实在是很想笑。

  希瑟敏锐的洞察力再一次发挥了作用:“我可没有徒手捏碎别人脑袋的爱好。”

  “那是当然。”瑟洛里恩私下一直在考虑如何补充完善《北境百科全书》,假如以后他真的接手了这份工作,就有机会对这些谬误进行纠错,并将真正值得流传的事迹编撰成诗了,“还是贝斯特拉的故事比较有趣。所以你是怎么一眼相中这位女王的?”

  可能是因为提到了自己的爱马,希瑟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客观而言,任何人都很难不第一时间看到贝斯特拉。它实在太美丽了,我以前也见过其他阿哈什库曼马,但都没有遇见它时那种被击中的感觉,就像是——像是爱神用箭射中了你,伤口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甘醴和蜜糖。”

  喔噢……瑟洛里恩发现他的妻子真的很擅长讲情话,虽然是对一匹马说的。

  “再好的骑手都会和新坐骑有一段磨合期,但贝斯特拉和我完全不需要这些。”擅长说情话的凯洛公爵继续道,“在我骑上它的瞬间,就感觉它如同我的手脚一般,永远成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勇敢是一匹战马最基本的品质,大多数战马哪怕嗅到狼的气味也能保持镇定,却很难在巨龙的吐息前毫不胆怯。当我与毒龙进行最终决战时,龙焰烧焦了贝斯特拉的鬃毛,可它依然没有把我甩下来,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冲向那条龙,不断地发出嘶鸣,仿佛在对眼前的庞然巨兽发脾气一样。”

  说罢,希瑟低下头,亲昵地抚摸着爱马的鬃毛:“正是它旺盛的生命力,支撑着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贝斯特拉小小地跳跃了两下作为回应——很奇特,阿哈什库曼马体格庞大,做这个动作应该会显得很笨拙才对,但由它来做只让人感觉矫健有力。

  瑟洛里恩因此注意到了它左前蹄上那个疤痕一样的形状:“那是贝斯特拉的胎记吗?”

  马会有胎记吗?他也不是很清楚。

  “不,那是……”希瑟的面色沉了下来,“那是它踩进陷马坑后被锐利的石子划伤的。”

  他愣了一下:“抱、抱歉……”

  希瑟摇了摇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轻轻叹息一声,“事实上,当时我差一点就失去它了……石子划伤只不过是小问题,真正可怕的是马蹄骨折。”

  “骨折对马来说很严重吗?”

  “虽然不会立刻致命,但基本与死亡无异。”她答道,“马的身体构造很奇妙,相较于庞然的身躯,它们的四肢显得过于纤细了。只要失去一条腿,就会给其他三条腿带来极大的负担,最终引发蹄叶炎……何况,马不像人类一样有静养的意识,即使受伤了,本能依然会驱使它们想要奔跑。”

  “哪怕马儿本身足够乖巧,愿意在养病期间保持不动,长时间的侧躺也会给它们带来极大的伤害,肺部的积液长期无法排出,会导致马儿患上肺炎。可如果选择站立,就有患上蹄叶炎的风险。大部分情况下,一旦马儿骨折了,就必须即刻结束它的生命,硬拖时间也只会给它带来更多痛苦。”

  瑟洛里恩感到不可思议——那可是贝斯特拉啊!无数次驰骋于战场,连面对毒龙都毫无畏惧的骏马,很难想象它居然会因为不小心踩进了陷阱里而面临死亡的威胁。

  “当时的我不得不做出决定……继续治疗,或是结束它的痛苦。”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充满了悲伤,“虽然有骑士愿意代替我动手,可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逃避呢?我命令其他人在外面等候,独自走进了马厩。每迈出一步,我就感觉心碎了一次,但又唯恐我的软弱致使贝斯特拉遭受更多折磨。”

  说到这里时,希瑟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了一些——不能说是完全地放松,但至少不那么令人窒息了,“贝斯特拉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

  “长久以来,贝斯特拉和我已经形成了某种近似心灵感应般的联系。那个时候,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它的不甘与挣扎,就好像它不愿意接受自己将要死在这样一个小小的马厩里,落魄、可怜,毫无荣誉可言……毕竟,它是一匹多么骄傲的马啊。马中女王贝斯特拉的墓地只有战场,而当它死去的时候,必定身披敌人的鲜血。”

  贝斯特拉发出了一声嘶鸣,随后又喷了两下响鼻,仿佛对此感到光荣。

  希瑟揉了揉它的脖子:“我曾见过不少坚持治疗的马主,最后马儿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骨瘦如柴,死去时身体不比一头羊大多少,可怜至极……尽管如此,我还是决定再治疗一段时间。”

  “康复的过程一定很不容易。”

  她点了点头:“虽然贝斯特拉在养伤期间非常配合,没有二度受伤,可是还有许多客观上需要克服的困难。首先是姿势问题。如我之前所说,马不能长期侧躺,但三条腿站立又有引发蹄叶炎的风险。”

  “为了减轻负担,我只好考虑用布把贝斯特卡的身体兜住,然后用绳子把布吊起来——客观上更像是把它的身体托起来。为了实现这个想法,我设计了一个可以承受住成年马体重的吊重桩,以及一套较为复杂的滚轮组合……”

  瑟洛里恩咳嗽一声:“我记得某人不久前还说自己已经几年没过动笔了。”

  “那只是一些粗糙的设计图纸,没有任何美学可言。”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坦诚说,我对自己的设计并不是很有信心……幸好埃达城的工匠足够优秀,最终还是造出了可以投入使用的成品。感谢命运的眷顾,贝斯特拉最终没有患上蹄叶炎,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它顺利康复了,变回了那个暴躁又好战的小姑娘。”

  大概也只有希瑟会管这匹马叫小姑娘了……不过,瑟洛里恩还是在心里为它的康复感到高兴:“那最后岂不是一举两得?贝斯特拉恢复了健康,埃达城也掌握了治疗马蹄骨折的技术。”

  “不,吊马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用。大多数马儿都不喜欢被吊起来,还会因为惊慌挣扎导致伤口加重。”希瑟面露惋惜,“而且马和人一样,皮肤被压久了会生出褥疮。通常来说,马儿骨折后需要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康复,而贝斯特拉……可能是沐浴过龙血的缘故,它的恢复速度明显比其他马要快。贝斯特拉之所以能够痊愈,更多是因为它自身的努力,我只是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

  ……是错觉吗?

  他看着她,看到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依旧明亮,莫名感觉一股美好的感情油然而生。

  瑟洛里恩知道自己偶尔会过于感性,哪怕只是见到路边有一朵野花盛开,他也会感到高兴,可是希瑟……那完全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感觉,就像是有一簇微小的火苗在胃里燃烧,抚平了某种并不存在的疼痛……天气很冷,但火的温度使他感到温暖。

  “每次我帮贝斯特拉翻身的时候,它都非常温顺,从不挣扎半分——说实话,以前我从未见过它如此文静的样子。只要我手里还拿着草料,它就会坚持吃完,为身体储备能量。我知道在这一切背后,是它对于再度奔跑的渴望……那时我就暗自发誓,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不会放弃它。”

  如果一定要用某个形容词来描绘希瑟此刻看向贝斯特拉的神情,瑟洛里恩只能想到“令人着迷的”。

  摒除他的所有主观想法,希瑟虽然不像许多传闻中那样可怕,但也绝对称不上漂亮。但有那么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就像喝醉了一样,沉迷在这个女人深情的目光和她脸颊淡淡的红晕中,近乎到了有些神志不清的地步。

  他的视线一刻也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与此同时,他还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塞德里茨·欧根——虽然瑟洛里恩没有真正见过他,但他显然是一个白痴,否则就不会放任这样的奇迹从自己手中流走。

  等他们回到白盔堡的时候,早就过了晚餐时间。瑟洛里恩饥肠辘辘,不想再跑一趟城堡大厅,本打算说服希瑟在卧室里用餐,扭过头后却看见了她脸上歉意的表情。

  “我还有一些尚未完成的工作需要处理。”她说,“厨房为我们留了晚餐,你回到卧室后应该很快就会送到。如果我很晚都没有回来,你就先睡吧,不必特意等我。”

  “好的。”瑟洛里恩表面上答应了——但他当然会等她回来之后再睡觉。

  走进城堡后,他活络了一下手脚,决定先去公共浴池泡个澡,暖和一下冻僵的身体。

  “瑟洛里恩殿下!”

  瑟洛里恩回过头,一名女仆急匆匆地向他跑来……是叫简妮吗?令人羞愧的是,虽然他自诩记忆力不错,但总是很难把人的脸和他们的名字对上。

  “别惊慌。”他聪明地省去了名称环节,“发生什么事了?”

  “是罗南,您的仆人……”

  他花费了一段时间,才想起罗南是雀斑脸的名字,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了?”

  对方粗喘着气:“他把蕾贝卡拖进仓库里,想要……想要侵犯她……幸好有巡逻的卫兵听见她在呼救……”

  一股寒意骤然攫住了他——比北境的大雪更加可怕。他感觉血液发冷,皮肤下传来细微的刺痛,仿佛冰碴流淌时划破了他的血管。

  “立刻带我过去。”瑟洛里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它们已经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了。

  当他赶到仓库时,雀斑脸陡然亮起的双眼让他的胃部一阵紧缩。

  “殿下!”对方跪爬到他跟前,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衣摆,他的脸上满是青紫色的淤痕,眼里却点燃了希望之火,“您终于来了!救救我!救救我吧!”

  瑟洛里恩只感到恶心:“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无耻的事情?”

  “天父在上!我是冤枉的啊!”雀斑脸像是被宰杀的猪一样发出嚎叫,“我发誓!是那个女孩先对我眉目传情的!都是因为她用那甜美的微笑和轻佻的目光挑逗我,我才会错了意。殿下,求您救救我吧!我……”

  “住嘴!”他忍不住把对方一脚踹开。

  雀斑脸摔倒在地上,呼吸变得又粗又重,尽管摆出一副可怜模样,瑟洛里恩却察觉到了他紧绷的下颚和怨毒的目光。

  “难道您不相信我吗?我可是您忠实的仆人啊……”他的声音也变得古怪起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您的秘密,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赤诚的忠心吗?”

  该死……

  瑟洛里恩如鲠在喉,假如他当初能下定决心杀死这个家伙,蕾贝卡就不会遇见这种事情,而他也不会落入这样两难的境地了。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僵在原地。

  如果他开口的话,希瑟也许会看在他的份上网开一面,但……他真的要违心保下他吗?这种卑鄙小人根本不值得宽恕……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伊薇特。她快步走进仓库,小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又发烧了。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都已经知道了。”伊薇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我的姐姐凯洛公爵正在与诸位大人进行一场重要的会议,所以这件事由我代为处理。瑟洛里恩殿下,您应该没有意见吧?”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回应:“我……”

  没等他说完,伊薇特就径直走向了雀斑脸。

  瑟洛里恩以为她会扇他一耳光,或是踢他一脚——下一秒,他看见伊薇特从袖子里抽出小刀,捅进了雀斑脸的喉咙。

第十六章

  直至深夜,希瑟才得以从会议室脱身。但这还不算结束,接下来她还要去地牢。

  白盔堡的地牢位于西北角的墓园附近——凯洛家族坚信先祖之灵的威势能够镇压这些宵小之徒。不久前才下了一场大雪,但辛勤的仆从依然在白天清理出了一条方便行走的小道。她提着油灯,踩过碎石、残雪和沥青,布琳迪丝女士紧跟在她身后。

  “蕾贝卡还好吗?”

  “起初还有些惊魂未定,但很快就平复下来了,身上的淤伤我也都搽了药膏。”布琳迪丝女士回答,“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给了她一壶热羊奶酒,用于助眠。”

  “可怜的孩子……”希瑟推开厚重的门扉,生锈的门轴发出哀怨的呻吟,与嚎哭塔凄厉的泣声交织在一起,渡鸦的影子从油灯照亮的墙壁上一掠而过。

  她们走下楼梯,走廊口的长椅上坐着两名卫兵,一见到她便站起来行礼。

  希瑟微微颔首作为回应,布琳迪丝女士说道:“公爵大人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们都到外面待命。”

  “是。”

  穿过昏暗的走廊,她们一路走到最尽头的那间牢房。借助洒进房间的月光,希瑟大致能看见两个蜷缩在地上的人影,但她还是将油灯挂在了墙壁的铁钩上,让灯火照清他们的脸。

  地上的两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希瑟没怎么见过那三名来自王室的仆从,也分不清被处死的是谁,眼前的两个又是谁,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公……公爵大人……”其中一个率先缓过了神,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铁链叮叮哐哐的声响在地牢幽邃的走廊里回荡,“我是无辜的啊!事情都是罗南做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我也是!”另一个也跟着恳求,“他犯下的罪过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请您明鉴啊!公爵大人!”

  希瑟并不回答,只是看向身旁的布琳迪丝女士:“他们各自都叫什么?”

  “缺了一颗门牙的是马拉奇,另一个是唐恩,大人。”

  希瑟看着他们:“自从亲王殿下来到北境,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而身为他的贴身仆人,你们却总是怠惰职务,并且多次违背城堡的宵禁,偷偷跑去城镇酗酒赌博,经常一连几天不见踪影,以至于我对你们几乎毫无印象。”

  唐恩嚅嗫道:“可是……大人,我们事先真的不知道罗南他会……”

  “你们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与你们死去的同伴无关。”她打断了他,“很显然,你们沐浴在王室的光辉中太久,已经忘了自己身为仆从的职责。即使你们和那个死去的罪人无关,白盔堡也容不下这样的骄傲。作为惩罚,你们将被逐出埃达城,并且永远不能再踏入这里一步。”

  “不、不行啊,大人,请千万不要赶我们走……”唐恩几乎要哭了,“假如我们回了王都,国、国王陛下一定会处死我们……”

  希瑟已经失去了耐心:“没有让你们坐完牢再被赶走,已经是我最大的仁慈了。至于你们离开后是要回王都还是要去哪里,并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

  说完,她正打算离开,却被地上的马拉奇紧紧抓住了靴子。

  “大人……”他的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半张脸藏在阴影下,令人看不清表情,“只要您答应让我继续留在这里,我可以告诉您一个关于瑟洛里恩亲王的秘密。”

  听到他的话,唐恩大吃一惊:“马拉奇,你疯了吗?!”

  “闭嘴!”马拉奇对他吼了一句,但扭过头时,又恢复了那种谄媚又狰狞的笑容,“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秘密,不仅事关您的丈夫本人,还牵扯到了国王陛下,我相信您一定会想知道的。”

  闻言,她眯起了眼睛:“亲王殿下是你所侍奉的主人,平日似乎也不曾与你为难,你真的打算用他的秘密换取我收回成命吗?”

  “哈,他可算不上是什么‘主人’。”马拉奇轻蔑地笑了一声,仿佛对自己的处境越发有把握了,“只要您答应让我留下,并且事后不让国王将我召回王都,我一定将真相全部交代给您,没有半点虚言。”

  希瑟沉默了片刻,目光盯着墙壁缝隙里长出的褐色杂草——显然已经枯死了,鹅黄色的火光在枯草上轻微闪动,仿佛在拨弄死人的手指。

  俄而,她发出感慨:“看来我不得不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布琳迪丝女士,请拿一把椅子给我。”

  马拉奇喜不自胜,希瑟刚一坐下,他便忍不住开口:“瑟洛里恩根本不是真正的王族!他是先王和后厨女佣的私生子,一个没有姓氏的小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