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福袋党
“而你——”她说,“你是这里唯一会再次与我见面的人。孩子,当你深陷绝望之渊,孤独无依的时候,记得遵循黑夜的指引。”
第25章
瑟洛里恩和希瑟乔装打扮了一番才出门——当然,他没指望这能遮掩什么,毕竟他的妻子是全北境(甚至是整个王国)最有名的人,不过这至少传达了一种态度:别随便打扰我们。
既然要掩饰身份,自然不能骑马出门,他们便沿着海岸从城堡一路漫步至港口。
相比盛夏时节,秋冬季的海边并没有那么美丽。天色朦胧,灰蓝色的海水疲倦而缓慢地冲刷着海岸,在棕黄色的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浮沫。四周寂静无人,唯有几只海鸟在浅滩上寻觅着贝壳和小鱼,在潮湿的沙土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
它们张开翅膀时的姿势有点滑稽——可能是觉得这一幕很有趣,瑟洛里恩听见了希瑟轻柔的笑声,心中悄悄松了口气。他知道她最近睡得一直不是很安稳,能够看到她放松下来,他也不禁感到高兴。
奥罗拉港依旧人来人往,十分忙碌, 似乎完全没有受到马尔尚伯爵被捕的影响。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希瑟解释道:“南斯特的商人行会是高度自治的,领主基本不会对商人们进行太多干涉。相对的,失去领主对他们而言影响也不大。”
“原来如此。”
所以马尔尚伯爵一来不会打仗,二来南斯特的繁荣和他也无多大关系,对艺术的鉴赏更是三流水平,唯独在出卖盟友方面首屈一指……啧,真是一个毫无破绽的废物啊。
中午,他们决定在港口附近一家名为“黄金沙丁鱼”的酒馆用餐。
话虽如此,酒馆里并没有黄金,倒是有一道名为“香煎沙丁鱼”的招牌菜。
瑟洛里恩出于好奇点了一份,但香煎沙丁鱼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煎得金灿灿的,闻着也不香,反而焦黄发黑,带着点锅灰特有的苦味。他只吃了一口,就感觉童年的那些悲惨时光涌上了心头,使人不由得落下眼泪。
希瑟则要了一杯麦酒、一份熏肉面包和一盘烤肠。餐点端上桌后,她将盘子里的烤肠拨了一半给他——或许是出于同情,但瑟洛里恩的心依然不受控制地感到甜蜜。他想要道谢,但是沙丁鱼被腌得太咸了,而他本来就有点口渴,吃完之后声音更加嘶哑了,只好问老板要一杯热水。
“只有乳臭未干的小鬼才会喝水。”老板听到后莫名很不高兴,“是个男人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瑟洛里恩当然也想喝酒,但他还没有忘记自己在希瑟心中“清心寡欲新教徒”的形象,只能悲伤地摇了摇头:“不了,一杯热水就好。”
老板还是不依不饶:“就连我十岁的儿子都会喝酒。”
……啊哈,又是一个因为他的长相不够“阳刚”而试图跑来教他如何做男子汉的家伙。
“事实上,千星城的学士对此有过研究,过早接触酒水对孩童的智力不好。”他解释道,“我想你的儿子还是等到十六岁再喝酒比较好。”
“哼,我也是十岁出头就开始喝酒的,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是啊,这就是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原因。”
听到他的话,老板勃然大怒,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但在他挥舞拳头之前,希瑟抓住了他的手腕——瑟洛里恩看到了老板手臂上暴起的青筋和颤抖的肌肉,但希瑟的手纹丝不动。
“何必动怒呢?我的丈夫只是要了一杯水。”希瑟说,“还是说,你甘愿为了一杯水而失去更多东西?”
瑟洛里恩曾经认为“眼睛像是地震了一样”的说法太过夸张了,现在看来这也是一种写实的叙事手法。老板显然认出了希瑟的身份(虽然也很难认不出来),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庞霎时失去了血色。
希瑟摇了摇头,并未继续为难他:“请给我的丈夫一杯热水。”
“是……大、大人……”
目送着老板仓惶逃离的背影,瑟洛里恩不免有些感慨:“看来我们的伪装大概确实没什么用。”
他的妻子笑了笑:“无妨,那位老板看起来很知趣,不会过来打搅我们的。”
香煎沙丁鱼和几根烤肠实在没法填饱肚子,瑟洛里恩只好又点了一份南瓜蟹肉派。在等待餐点送达的过程中,他一直在围观旁边那桌的客人玩九子棋。
摸清了棋局的规则后,瑟洛里恩提议道:“我能加入你们吗?”
“可以是可以。”对方说,“不过玩棋是要赌钱的。”
“好啊。”
于是他赢走了所有人的钱,光荣凯旋。
“真是一群说话算话的好人。”瑟洛里恩给了送餐的酒馆侍女两枚铜币当小费,“我觉得这个比扔骰子什么的有意思。”
希瑟微微点头:“你选择先手白棋,然后开局下左右对角的思路很好。”
“我就知道你看出来了。”瑟洛里恩在心里偷偷把这当作他们之间的心有灵犀,“不过嘛,跑赢几匹驽马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那些说话算话的好人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盯着他,但瑟洛里恩并不放在心上。唯一可惜的是,他本想当着他们的面,用从他们那里赢来的钱付账,好让他们懂得远离赌博的道理,但他下棋的时候,希瑟已经把钱付完了。
午餐结束后,他们顺路前往集市。虽然正处淡季,但集市里依然人来人往,极为热闹。为了招揽生意,南斯特的商贩会把遮雨棚染成亮眼的颜色,一眼望去皆是五彩斑斓、大小不一的彩色帆布,蓝若海水,红似晚霞,绿色犹如茵茵草地,像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孩子在旧衣服上缝制的补丁。
空气中弥漫着海鱼的咸腥味,不过除了鱼,这里还卖蛤蜊、螃蟹和海草,还有一些瑟洛里恩从未见过的奇异水果。有些小摊旁边挂着用晾干的各种贝壳串成的手工艺品,风一吹动便叮咚作响。
然而,瑟洛里恩最后还是在一个僻静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商贩是一个口音古怪的外国人,小摊上点燃了熏香,银色的香炉里散发出幽静的香味。地上铺着一层红绸布,上面放着的大多是发梳、饰品、梳妆盒一类的精致玩意。
“噢,有眼光的客人,这些都是从亚宁来的稀罕货。”商人十分热情,不停用手朝他们比划,“这里有亚宁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金银首饰,绸缎折成的精美绢花,还有用珍珠贝母妆点的梳妆盒,送给年轻姑娘作礼物可谓是再好不过了。二位如果想多买一点送给心爱之人,我可以折点价,权当是交个朋友。”
对方显然把希瑟误当成了男人,不过希瑟并未生气,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随即看向他:“有什么想买的吗?”
“这把玳瑁发梳多少钱?”瑟洛里恩问道。
商贩报了个价钱,而先前下九子棋赢来的钱刚好足以付账。瑟洛里恩从商贩手里接过发梳,转手插在了希瑟的鬓发上——为了出行方便,她将浓密的枣红色长发编成了麻花辫,发梳上的碧玺宝石恰好与她的眸色相同。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终于有机会说出那句筹谋已久的话:“很漂亮,宝石的颜色很衬你的眼睛。”
希瑟张了张嘴,但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任由红晕攀上脸颊。
“这位客人……”亚宁商贩小声提醒道,“这是送给姑娘家的。”
“这就对了。”瑟洛里恩语气轻快地回答,“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闻言,对方明显呆住了:“您的妻子……真高呀。”
他耸了耸肩:“你应该学会入乡随俗,亚宁人。北境人喜欢高大的女人,因为他们的传统是家族里无论男女都要拿起武器战斗。”
离开摊位后,希瑟脸上红晕未消,低声道:“谢谢……”
“我们之间有必要那么客气吗?”瑟洛里恩打趣道,“不过,刚才的那个商贩总是会让我想起胡尼,黝黑的皮肤、深邃的眼窝、高到有点弯曲的鼻梁……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那种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
“胡尼确实有一部分亚宁血统,他的父亲是亚宁人,母亲是费昆达斯人,出生地也是亚宁。”希瑟说,“他早年是冈萨加银行的雇员,负责记录账目、计算利息之类的工作,两年后转职当了商船上的翻译员,接着就被海盗掳走了。”
“原来是这……啊?”
“他所在的商船遭到了海盗的攻击。”她解释道,“船上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因为海盗需要有人代写勒索信。大约半年后,那艘船上的海盗意图劫掠南斯特,当时斯滕·奥尔森男爵收到了马尔尚家族的求救信,亲自带兵支援,击退了强盗,胡尼也趁机逃走……虽然很快又被卫兵逮捕了,好在南斯特有商人认识他,为他作担保,才得以逃过绞刑架。”
喔噢,真是跌宕起伏的一生啊……瑟洛里恩好像有点理解为何对方看起来总是那么神经质了。
“所以他之后就来了埃达城吗?”
“不,他最早先是当了辛德雷——斯滕的儿子,如果你还记得这个名字的话。胡尼成为了他的抄写员。”
“抄写员?那位辛德雷·奥尔森不识字吗?”
“是的……我想这也是斯滕时常为他感到头疼的原因。”
虽然贵族不识字的情况不算罕见,但考虑到贵族的成长环境让他们轻易就能得到良好的教育,不识字大概只能用懒或者笨(又或者两者皆有)来解释了。
“所以……为什么胡尼最后成了你的书记官?”
“这个的理由也很有戏剧性。”希瑟说,“辛德雷是那种——咳,很常见的贵族子弟,在私生活方面非常放荡。有一次,他和那群狐朋狗友们打赌,赌约是他能不能在五天内拿下哈瓦尔德的女儿蒂里尔……哈瓦尔德是戴尔镇的铁匠,在毒龙劫时期参过军,是斯滕的故友。”
“真是个混蛋。”他评价道。
“很难说不是……”希瑟叹了口气,“蒂里尔是一个纯真无邪的年轻姑娘。大多数贵族男性在与平民少女逢春一度后就会抛弃她们,也不管她们的下场如何。”
听到这里,瑟洛里恩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是啊,无数的私生子就是这么来的。
“胡尼实在不忍心见她上当受骗,于是将赌约偷偷泄露给了蒂里尔。尽管他行事隐秘,但辛德雷最后还是发现了真相,立刻解雇了他。”她继续道,“然而,斯滕却很赞赏胡尼的勇敢,于是把他举荐给了我。”
“我喜欢这个结局。”不仅如此——尽管希瑟在讲述时没有刻意提及,但瑟洛里恩还是嗅到了故事背后的酸甜气息,“所以胡尼和蒂里尔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
“你果然察觉到了。”希瑟莞尔,“胡尼确实爱慕着蒂里尔,而且他们私下已经心意相通了。不过哈瓦尔德是传统的纳维亚战士,要打动他并不简单,这也是为什么胡尼平日一直在向校场的教头请教剑术。我旁观过他的训练,他做事一向认真勤奋,学习剑术自然也不例外,只可惜他习剑的年龄太大了,又没有什么基础,所以进步得比较坎坷。”
瑟洛里恩心里对于胡尼的共情又加深了——并且为自己不是唯一在剑术学习上进度缓慢的人感到了一丝可耻的窃喜。
“至于哈瓦尔德……其实他心里也很欣赏胡尼,只是不喜欢他说话唯唯诺诺的模样。而且无论如何,他的女儿不能嫁给一个懦夫,所以他想看看这个小伙子有没有向他发起挑战的勇气。”希瑟摇头,“话虽如此,我很怀疑蒂里尔是否会认可这种考验,那孩子远比看上去有主见,恐怕不会把自己的婚姻交由父亲全权决定。”
“你觉得她会带着胡尼私奔?”
“这太南方主义了。”希瑟说,“按照北境的传统,如果想要反抗父亲的决定,就要向自己的父亲发起决斗。”
“呃……我欣赏纳维亚人的很多传统,亲爱的,但在这件事上我选择南方主义。”
时至黄昏,他们在港口边租了一艘渔船,打算在近海处游览一下再回城堡。
绚丽的晚霞将海水染成了葡萄酒般的深红,也让希瑟枣红色的长发显得更加鲜艳,皮肤被镀上了一层红润的光泽。
瑟洛里恩看着她,除了海水的咸涩,他还从她身上嗅到了几缕熏香的气味……是刚才在集市的摊位前沾上的吗?他也不是很清楚,但这缕暗香让他莫名有点心跳加速。
由于太过紧张,他开口前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这里的景色真美啊。”
……哈,史上最逊的调情。
“是啊。”希瑟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在我年幼的时候,也有人带我欣赏过这样的景色……真是令人怀念。”
先前那点暧昧的气氛戛然而止,瑟洛里恩不受控制地追问道:“是塞德里茨·欧根吗?”
听到这个名字,希瑟霎时怔住了——他心里暗道不妙,恼恨自己为什么要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提到那个名字。
“对不起,我……”他试图亡羊补牢,“我是说……呃,我没有……”
“没关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知道塞德里茨。”希瑟回答,“另外,我刚刚提到的人也不是他,是我的兄长西格德。”
瑟洛里恩现在真的很想从这里跳下去。
“我……”他嚅嗫道,“我在画室里看到了你给他画的肖像画……”
闻言,希瑟再一次愣住了,许久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伊薇特说的没错,她确实只是单纯地忘了。
“抱歉,我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她揉了揉太阳穴,“我会找个时间处理它的……你不用为此有任何压力,自从解除婚约之后,我和塞德里茨就没有过任何往来了。”
“你还恨他吗……?”瑟洛里恩心里很想扇自己耳光,但嘴上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就好像大夫叮嘱你不要去碰伤口结的痂,要让它自然脱落,但你有时就是忍不住去抠它,哪怕你知道这样可能会让伤口再度流血。
瑟洛里恩一般将其归之为“手贱”,但认清楚这一点,并不妨碍他本人也是其中的一员。
“事实上,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想起过他了。”希瑟坦然道,“我想……只有放不下才会感觉到恨。我对塞德里茨有过感情,或许也恨过他,但是那么多年过去,那些感情最终都淡去了,如今他对我而言只是一个曾经认识过的人。”
“塞德里茨是你认识过的人……”他小声道,“那我呢?”
对于这个问题,希瑟沉默了片刻:“你是我的丈夫,瑟洛里恩。”
“我的丈夫”,而不是“我爱的人”。
瑟洛里恩还没有迟钝到察觉不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别。
说不失落当然是骗人的,但他们毕竟才结婚没多久,感情不够深厚也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希瑟一直体贴地顾及着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能回报的地方却很少……所以他至少应该让她不会在感情上有太多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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