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福袋党
无论如何,伊薇特毕竟是希瑟唯一的妹妹,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和她起争执,只好忍辱负重地去了主座左手边的位置。
入座后,瑟洛里恩在心里叹了口气。希瑟还没有来,他总不能放任气氛继续冷场,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殿下。”
“总是待在卧室里会不会觉得闷?”
听到他的话,伊薇特古怪地瞧了他一眼:“事实上,我刚刚从南斯特城回来。”
瑟洛里恩不由得脸上一红——他对伊薇特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想离她越远越好,当然也不会关心她平常去哪儿了:“这样啊……玩得开心吗?”
“南斯特是一个很不错的地方,但我此次出行是为了公务,恐怕没有多少心情欣赏当地的风景。”女孩的笑容甜蜜又无害,“许多不熟悉我的人时常因为我身体孱弱而有所误会,实际上我有不少工作要处理,并非那种整日待在城堡里什么也不做,理所当然享受他人供养的贵族。”
……喔噢,他可真是一点也不觉得被自己被影射了呢。
好在希瑟不久后就到了——在她踏入城堡大厅的一瞬间,瑟洛里恩几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万丈光芒,即便是天父显灵也不过如此了。
不仅是他,伊薇特似乎也暗暗松了口气,甜美的假笑中多了几分真情实意。
“实在抱歉,我来晚了一点。”希瑟快步入席,“希望你们没有等到饿肚子。”
瑟洛里恩正想回答,却被伊薇特抢先开口:“当然没有!”她双手托着脸,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我离开了好几天,你有没有想我?”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就连希瑟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已经是一个大人了,伊薇,不要总是想着撒娇。”
话虽如此,她却已经自然而然地拿起了刀叉,帮妹妹将盘子里的牛排切成小块——拜托,这个小姑娘已经十五岁了,又不是五岁,而且她只是体弱多病,不是双臂残疾。如果她吃不动牛排,以后就随便给她喂点肉泥好了。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用餐期间,伊薇特一直在和希瑟说话,像是一只漂亮又烦人的喜鹊。希瑟的回应相对较少,但作为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她用温和的微笑和鼓励的眼神弥补了自己的不健谈。
瑟洛里恩不太熟悉凯洛家族的封臣,也不认识她们口中的那些老朋友,唯一能听懂的是伊薇特这次出远门是为了调查在南斯特流通的假银币。
所有假银币皆为铜币镀银,且造假技术相当高超,绝非是普通的私人工坊可以铸造出来的。伊薇特认为这种假银币在更偏北的区域可能会更加泛滥,并且一定有在铸币厂工作过的专业人士为幕后黑手服务。
瑟洛里恩对于假银币倒是有点了解——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他曾经很认真地钻研过这方面的事情(直到他得知造假者会被判死刑)。大部分假银币都是铜芯或铅芯,然后利用汞合金的特性在其表面镀银。所以不光是铸币厂的专业人士,造假者一方应该还有专业的炼金术师。
但此时突然插嘴好像也很奇怪,考虑到他明面上是王室成员,又刚来北境不久,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介入凯洛家族的内部事务会显得有点可疑……或许可以等到晚上回到卧室后,再和希瑟私下详谈。
“先到说这里吧。”可能是察觉到了他有点无聊,希瑟轻轻咳嗽一声,“是我不好,在享用美食的时候居然还谈论工作上的事情,未免太败胃口了……瑟洛里恩,今天的午餐还合你的口味吗?”
“一如既往地出色。”他答道,“我很少吃甜味的肉,不过这道蜜汁鹌鹑确实很不错。”
希瑟点了点头:“那就好。伊薇特也很喜欢蜜汁鹌鹑,我相信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亲爱的,其实你不用说后面那句话的……
唯一使他感到安慰的是伊薇特脸上陡然僵住的微笑,很高兴知道现场不只他一个人感到难受。
不过除了锻炼肌肉,现在他又多出了一件需要操心的事情……不知道他要熬几年才能等到这位小姨子嫁出去的那天。
好不容易结束了煎熬的午餐,瑟洛里恩感觉心力交瘁,估计下午多半是没精力看书了,于是决定先去打扫好的画室看一看。
令人惊喜的是,画室里还保留着许多希瑟往日的作品,绝大多数都是动植物,并且在旁边备注了地名,应该是外出采风时的写生。
除此之外,瑟洛里恩还发现墙壁上砖块的氧化程度存在差异,由此可以推断墙上曾经挂着一幅画,根据画幅的尺寸,大概率是凯洛家族的全家福。
前公爵夫妇早已去世,在希瑟剩下的兄弟姐妹里,长姐英格丽远嫁王都,兄长西格德命丧毒龙劫,唯一的小妹妹孱弱多病……瑟洛里恩倒是能理解希瑟决定撤下全家福时的心情,越是目睹过去的幸福,就越是能感受到幸福消逝后的空虚,除了徒增伤感之外毫无意义。
随后,他又找到了一册速写本,上面全部是希瑟用炭条画的人物速写。
瑟洛里恩从中认出了少女时期的英格丽王后,威严的中年男子应该是前公爵拉格纳,笑容灿烂的美丽女性无疑是前公爵夫人爱丽诺尔,那么她怀中的孩子自然是伊薇特。此外,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英俊少年,但是通过盾牌上的碧眼红牛纹章,可以推测出是希瑟的兄长西格德。
看得出西格德和伊薇特都遗传了母亲的美貌,英格丽和希瑟则更像父亲。
他将速写本放了回去,继续探寻画室里还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瑟洛里恩突然发现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盖在厚重的灰色油布下。
他走过去掀开油布,一幅油画映入眼帘,而且是一幅完成度极高的肖像画。
画中的男孩有着白皙的皮肤,柔顺的棕色长发和青色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朝他微笑,仿佛远古神话中会对着自己的倒影倾慕自怜的美少年。
奇怪的是,这幅画明明已经被镶在画框里了,却没有挂在墙上。
画框的下缘还刻着一行小字:献给塞德里茨·欧根。
第十一章
再次被黎塞留用一只手打败后,瑟洛里恩已经懒得去捡被他挑飞的木剑了……往好处想,至少这一次他在黎塞留手下走了十招,尽管这极有可能是对方顾及到他的颜面而有意收敛的结果。
“看来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黎塞留将木剑收回腰侧,“您今天有点不在状态,殿下。”
“说得好像我再认真点就能打败你一样……”
瑟洛里恩缓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急促的心跳。若是以往,他早就已经大脑放空,没有精力去想任何事情了……如果没有看到那幅肖像画的话。
“话说,黎塞留……”他用唾沫滋润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你知道塞德里茨·欧根吗?”
“当然。”黎塞留罕见地挑起了眉毛——他很少做这个表情。很显然,把自己眉毛附近的肌肉上提四分之一英寸对于性格谦逊的他而言太过骄傲了,“欧根公爵不仅是王室远亲,还是国王的御前会议大臣,塞德里茨少主更是他唯一的儿子,您居然不知道他吗?”
“所以他和希瑟没什么关系?”
“不,他曾是希瑟大人的未婚夫。”
闻言,瑟洛里恩静默了几秒,感觉胸口有股发泄不出的恼火:“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对我来说比什么‘王室远亲’、‘御前会议大臣’和‘公爵独子’重要得多吗?”
“是吗?可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黎塞留看起来有点不明所以,“何况,贵族之间出于利益上的需求而结合的情况并不罕见,男女双方可能直到结婚前夕才第一次见面,就像……咳,就像您和公爵大人一样。”
哈,结婚前夕才第一次见面,那谁来解释那幅肖像画的存在呢……
“他长得怎么样?”考虑到黎塞留迟钝的思维能力,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塞德里茨·欧根。”
“塞德里茨少主吗?他非常英俊。”
这倒是不值得意外,除非希瑟在作画时进行了太多美化,否则画中的男孩长大成人后多半会是一名美男子。
“此外,塞德里茨少主的风评也相当不错。”黎塞留继续道,“他近几年一直以自由骑士的身份四处游历,留下了不少帮助平民的英勇事迹,在外颇有美名。虽然他当年要求与希瑟大人解除婚约令她名誉受损的行为,使我实在无法对他抱以尊敬,但除却此事,他在品行上确实没有其他可被指摘的地方。”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谢谢你及时告诉我塞德里茨·欧根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黎塞留。”
“您客气了。”
啧,他敢保证对方一定把他的阴阳怪气当成了真情实意的感谢。
瑟洛里恩的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切磋时沸腾的血液也已经冷却,伴随着北境秋冬的寒风拂过皮肤,他打了个颤,心中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安。
假设希瑟和塞德里茨年纪相近,那么按照画像中塞德里茨的年龄,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甚至有可能是两小无猜的朋友。
起初他也和黎塞留一样,以为他们只是利益上的联姻,虽然早就有一纸婚约,但直到四年前才第一次见到彼此,所以男方才会大失所望地要求解除婚约……然而,希瑟和塞德里茨实际上的感情可能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从黎塞留的描述来看,塞德里茨·欧根绝非什么私德败坏的纨绔子弟,而以希瑟的性格,应该也不会迷恋一个空有皮囊的花花公子。假设塞德里茨是一个值得希瑟投入感情的男人,那么他们解除婚约的理由就不免扑朔迷离起来了……
最后,瑟洛里恩心情复杂地问道:“所以那个塞德里茨……他现在结婚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
“订婚呢?”
“也没有,殿下。”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告别黎塞留之后,瑟洛里恩心乱如麻地回到卧室。此时已经临近中午,但他实在没有胃口吃东西,也没有精力去应付与他话不投机的伊薇特,于是托仆从转告希瑟午餐不用等他,随后瘫倒在床上,打算小睡片刻。
可惜事与愿违……他的身体很疲惫,精神上却很不安宁。
瑟洛里恩在床上半睡半醒地躺了几个小时,意识浑浑噩噩,但始终没有真正睡着,只觉得脑袋又昏又涨,一股无来由的空虚感在胸口蔓延。
好吧,他猜自己大概率是睡不着了,但起来后也没什么事情好做(得承认伊薇特的讽刺也不是毫无道理的),只能继续躺在床上,对着上方的床帏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这件事如此在意——说白了,塞德里茨·欧根远在千里之外,而按照黎塞留的说法,他是欧根公爵的独生子,注定要继承父亲的爵位,此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必须待在南方,他们几乎没可能再见面了。
讽刺的是,他们之间的过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瑟洛里恩·法比亚”不过是国王送给北境公爵的礼物,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取悦他的妻子,缓和凯洛家族与王室紧张的关系。至于希瑟心里究竟是不是还有别人,根本不是他有资格去计较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胃袋因为饥饿而痉挛,喉咙深处隐约能尝到胆汁的苦涩。
瑟洛里恩本能地将身体蜷缩起来,在脆弱感袭来的同时,他也对自己感到恼怒——大抵是北境的生活过得太顺遂了,让他几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假如塞德里茨·欧根知晓了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想法,多半会觉得很可笑吧?
说到底,他不过是收到了一条缎带,得到了一两句称赞,居然就敢自以为是什么特别的人……然而真正特别的人拥有一幅属于自己的肖像画,即便放在角落里尘封多年,终究不曾被它的主人舍弃。
他侧过身,静静看着窗外的天色从奶油般的柔白变成朦胧的昏黄,最后褪为静谧的暗紫色,稀疏的霞光漂浮在天幕中,犹如夕阳下海浪冲刷边岸时留下的浮沫。
良久,他听见卧室的门锁发出咔嚓一声——只有一个人能这样不经询问就走入领主的房间。
“瑟洛里恩,你还好吗?”希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简妮告诉我,你没有让仆人把午餐送到房间里。没有胃口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他的声音被掩盖在被单下,听起来闷闷的:“我挺好的。”
然而,当希瑟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感受体温时——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感觉自己很孤独,希望她的手永远停留在那里,永远都不会离开——但那可笑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自我厌恶。
她什么也没有许诺你,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好人,而你却因为这点随手施舍的善意妄想让她成为你一辈子的依靠,瑟洛里恩,你真是一条下贱的狗。
“应该没有发烧。”希瑟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你出了不少汗,我会让他们准备好热水,让你泡一个澡。”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反正我根本不值得……瑟洛里恩很想这么说,但又没有勇气开口,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了被希瑟漠视的代价,自尊心这种东西对他而言太过昂贵了。
女仆进屋又离开,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寂静。
希瑟忽然开口:“如果是因为伊薇特,我代她向你表示抱歉。”
瑟洛里恩有点不明所以,随即才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从时间点上来说的确有点凑巧,伊薇特的存在也确实令他感到苦恼……不过相比塞德里茨·欧根,就连伊薇特那张甜美(且虚假)的笑脸都显得可爱起来了。
“虽然伊薇有时会表现得不太好相处,但在内心深处,她其实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当然……”瑟洛里恩表面应和,心里却翻了个白眼。希瑟或许是北境英明的领导者,但在关于妹妹的事情上,她可能比瞎子还要盲目。
不知是因为词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希瑟再次陷入了沉默——比上一次更加漫长。
“关于她的性格……是有原因的。”她叹息一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哀愁,“一切都要从五年前开始说起。”
瑟洛里恩过了几秒才意识到“五年前”这个时间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毒龙劫发生后不久,西格德就在前线牺牲了。”希瑟继续道,“我的父亲拉格纳必须留在北境指挥军队,只能将前往王都请求国王派兵支援的重任托付与我,可是……在我南下后不到半个月,毒龙便抵达了埃达城。”
“父亲率领军队竭力抵抗,但也只是勉强拖延了两天,最后他被毒龙吞入腹中,尸骨无存……父亲死后,埃达城不出半日就彻底沦陷,昔日坚不可摧的白盔堡在龙焰中燃烧……”
说到这里时,希瑟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在瑟洛里恩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决定,擅自握住了希瑟的手。
“我……”他脸上微红,“你、你还好吗?”
说完后,瑟洛里恩更加窘迫了,刚才他基本就是把希瑟进门时对他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回忆。”希瑟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通常来说,假如一座城市遭到外敌入侵,应该让百姓尽可能逃进城堡里避难,所以当作为最后防线的白盔堡都化为了一片火海时……埃达城彻底陷入了混乱。”
“布琳迪丝女士当时是埃达城的城守兼白盔堡的高级督军,肩负着引导民众撤退的职责,不得不离开城堡。当时埃达城的大部分骑士都在抗击毒龙时牺牲了,少数活下来的又要协助她疏散百姓,于是布琳迪丝女士把伊薇交给了布兹和布尼尔,他们为凯洛家族服务多年,是值得信赖的仆人……或者说,本该是值得信赖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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