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池星
门房看到他气势汹汹地追来了,赶紧踩着脚蹬子:“嘿哟!赶紧走吧!驮你们行啦,他我真驮不动啊!”
“周师傅,您慢点,我不坐!”洪金棒跟在后面跑上马路边自行车道:“我帮你推。”
门房周师傅这才把腚放在三角坐垫上:“诶,这还差不多。”
洪金棒推着三轮车在马路上竞走,唇角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偷偷看着车上的尤秀,表情又淡了下来。
学校食堂被这么一耽误,炒不了大锅饭。
洪金棒为了弥补大家,给学生们做了番茄鸡蛋疙瘩汤,点了不少香油。
给教师们亲手抻拉面,根根分明纤细,能把面条穿到针眼里。
面条用的两种卤子,一种番茄鸡蛋,现成的。一种豆角肉沫,尤秀及熟人才能吃上的。
香栀算是这件事情的大功臣,今天跟尤秀待遇一样,获得两大勺卤子。沈夏荷也是如此。
“好香啊!面条比李妈妈做的都好吃!”香栀吸溜着劲道的手拉面条,吃完了拌一拌再吸溜一大口,筷子用的特别丝滑。
沈夏荷在边上看她这样吃,递给她面汤:“原汤化原食,你吃慢点,饿到了?”
香栀说:“真饿到了,而且没想到是这样的。她表哥家得热闹了。”
沈夏荷总结了句:“都不是个东西,恶人自有恶人磨。”
尤秀也说:“让他们相互磋磨去,别再来烦人了。”
香栀吃了一半,想去找洪金棒再加点卤子,站起来慢吞吞往后厨走。
沈夏荷在后面还笑她:“刚才一下能窜到石桌上,现在又开始慢吞吞学小乌龟。”
香栀不跟她计较,大人有大量。在窗口敲了敲,没看到洪金棒出来。侧头看靠墙的小桌子,他老吃饭的地方也没有人。
香栀走到门口张望进去,看到洪金棒坐在小马扎上抱着膝盖非常丧气。
“棒棒,你咋了棒棒?”香栀把硕大的搪瓷缸子放边上,走过去靠着灶台说:“你怎么把菜刀擀面杖都收起来了?”
洪金棒瘪着嘴,往窗口外面看了眼,收回目光低声说:“我给二姐惹麻烦了,我还说不纠缠不惹麻烦...我知道学校好多人开我们的玩笑,今天又闹这种事,我、我不想干了。”
“可你签了合同没多久啊。”香栀小脸皱巴巴地说:“你这样要赔钱的啊?”
洪金棒抠着手掌心的面疙瘩说:“我找我班长借一借,回头我去投奔他,帮他干几年活总会还上的。”
香栀说:“那你区里的白案比赛怎么办?你不是一直在准备拿个奖回来挂食堂墙当荣誉吗?”
洪金棒捂着脸说:“不经过今天这一遭,我还没发现自己多烦人。大家开我们的玩笑,也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逼迫。这跟杜凌凌逼我有什么区别?我讨厌杜凌凌,也讨厌那样的自己...我更怕二姐讨厌我,呜呜呜——”
香栀上前拍了拍洪金棒,她开始烦恼自己该如何安慰他。
她想要尤秀幸福,也觉得洪金棒不错。
她跟顾闻山也好,沈夏荷和孟岁宁也罢,都是俩人其乐融融的。但她没想过一定要给尤秀找个伴侣,尤秀自己足够优秀,一个人的人生未必不是圆满的。
尤秀也明白这一点,她不会在意外人的眼光,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因为一时的冲动便和谁在一起。
总而言之,小花妖半天憋了句:“嗐,感情的事不能勉强啊。”
这话说出来,洪金棒的哭声更加汹涌澎湃:“我知道啊,我就是知道才难受啊。你能懂我内心多么的挣扎吗?我希望她喜欢我,但我不想逼她。
我从小到大都跟着她的步调走,逗猫逗狗扔粑粑,后来去当兵也是因为她说那是最可爱的人。我...我没了二姐,没了人生的方向。我迷失了自己啊。”
“有什么好迷失的?”尤秀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两个饭盒,应该也帮沈夏荷过来盛卤子。
她走到洪金棒面前,掏出手帕扔给他:“成天就知道哭,你还知道什么?”
洪金棒抹着眼泪委屈地说:“知道让你幸福才是真的爱你。”
“诶哟。”香栀一瞬间头皮发麻,小手抱着头挠了半天,电的她又要发芽。
尤秀叹口气,蹲在洪金棒面前说:“从小到大我把你当我弟弟看待,我老实跟你说,我真不想结婚生子。等到明年我想参加高考,我想闯到外面去,让我的家人早些团聚,现在的一切对我而言太早了。”
洪金棒沮丧地说:“我懂的,你是鹰,你要翱翔。”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尤秀耐心地说:“你也可以有自己的翅膀,不需要看着头鹰怎么飞,趁年轻可以做出自己的事业,把自己的翅膀展起来。过个几年后,你眼界宽广了,那时——”
“那时你爹娘要是逼婚,我愿意当上门女婿帮你应付。应付完,咱们回头还个儿是个儿。”
这话说的太委屈,尤秀哑口无言。
洪金棒脑回路还没放开,哭哭啼啼地说:“不过你要是真想结婚,那时候要记得选择我啊。我是世界上最爱你的,我保证不会再有别的男人比我——”
尤秀受不了了,伸手捂着洪金棒地嘴飞快地说:“好,咱们这些年先各自飞,搞事业啊。你的感情要是来了也没事,大胆去追求。食堂你好好做,比赛你好好比,别在乎别人的话,行不行?”
洪金棒犹豫了下,哽咽地说:“谢谢你二姐,我知道怎么做了。我先把你真当姐姐啊,但你要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
“闭嘴吧你。”尤秀又把他的嘴捂上了,随即喊住蹑手蹑脚想要自己偷打卤子的香栀说:“你干什么呢?”
香栀小手抓着大勺,加快速度往里面添了三大勺肉沫豆角,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暗度陈仓吧!”
尤秀大怒:“是不是又没给我好好记成语?顾闻山帮你写的作业还是你爸帮你写的!?”
“我不告诉你!”
“站住!”
尤秀风风火火追了出去,不大会儿,洪金棒把她和沈夏荷的饭盒送了出来,总算露出轻松点的笑容:“二姐吃饭。明天菜单我抄黑板上,你记得提意见啊。亲姐姐的意见本跟别人的不一样,是那个小的,知道不?”
尤秀哭笑不得地说:“知道了,我会看的。”
他走后,香栀笑眯眯地说:“棒棒真是个好儿郎啊。当然,我们尤秀同志也不错,很会安抚受伤同志的心灵。”
洪金棒回到后厨把剩下的面条全都盛在小铝盆里,自己用番茄鸡蛋的卤子拌了拌,呼噜噜吃的麻麻香。
二姐要当鹰,他也不能当扑棱蛾子,必须支棱起来。
第51章 第51章下了考场上病床
1978年夏。
海城市,先进路军民心连心小学正在进行期末考试。
感谢美利坚留洋回来的郭校长,每位小学生除了语文、数学主科外,比其他学校小学生多了门外语:俄语/英语。
今天上午进行的是外语考试。
香栀坐在窗户边,耳朵里全是蝉鸣的呱噪。
她学不明白一连串的“电流文字”,选择学习“鸟语”。她一个小妖精,看着ABCDEF...觉得自己牛逼大发了。
多洋气!
好在难度不高,A(B)C、或者F(f),最高难度,是小明对山姆大叔再见应该说什么。
她一笔一划写上古德拜,想了想又划掉,写上英文Goodbye。
写完试卷,她重新戴上口罩,受不了油墨的味道。往后靠着,瞅着对角线上的沈夏荷,嘿,抓耳挠腮呐。
教室里闷热,她一边扇着团扇一边看。
监考老师敲了敲桌面:“同学,不要东张西望。”
香栀抬头看到郭观宇,点了点手腕。
郭观宇看眼手表,不轻不重地说:“考试还有十五分钟,写完试卷的同学可以检查一遍。”
香栀小声说:“检查完的呢?”
郭观宇视线在她肚子上扫了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信封说:“检查完的同学,觉得没有错误了可以把试卷放到讲台上离开。不要大声喧哗。”
香栀好奇红信封,郭观宇把试卷抽出来,点了点红信封说:“暑假我不在,提前给你家孩子的红包。”
香栀抿唇笑着:“谢谢你啦。”
她从抽屉掏出小花布袋子,把课桌上所有自己的东西全都装了进去。也不避着校长,什么话梅干、汽水瓶盖子、连环画、雕成花的白橡皮...
郭观宇受不了了,转身走掉了。
她从学校出来,路过学校食堂,从门口可以看到里面挂着“市白案竞赛特等奖”的红旗,还有张洪金棒端着一米高的面塑文关公的大照片。
她离近看过,文关公面容威严、衣纹飘逸,青龙偃月刀旁立,手握书卷,目光如炬。
跟真的一样,唬得她晚上搂着顾闻山的腹肌睡的觉。
香栀那时才知道,洪金棒对窗口抻个龙须面,那是小儿科,逗她们玩呢。
走到校门口,看到顾闻山已经在吉普车旁等待许久。
区区小学四年级期末考试,何以惊动顾大团长呢。
嘿嘿。
香栀走到他面前,顾闻山自然地接过沉甸甸的小花布袋子说:“看你的表情这科能及格。”
“不及格郭观宇也能让我及格,他巴不得我们几个后进生速速学完、速速毕业。”
除了香栀以外,家属院也有十来位家属进入心连心小学学习。按照摸底考试的成绩,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香栀同学的进度已经很不错啦。
顾闻山扶着香栀上车,孟岁宁也骑着750过来了。
天太热,沈夏荷走两步要中暑,更别提不透气的三轮车。孟岁宁不忙,天天过来接她。
“要去医院了?”孟岁宁还是斯斯文文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绿军裤,骑着摩托车看起来出奇的协调。与在家动不动光膀子的顾闻山简直不是一路人。
“下午就去。”顾闻山还在为这个烦恼。提前跟香栀约好的单人病房,上个礼拜忽然没了。
一个是四高产妇,三高加个高龄。一个是有哮喘和皮肤病的产妇,唯二的两间单间,不得已给她们去了。
他除了刚下连队住过六人间,再也没住过。小妻子发扬风格无所谓,还觉得这样热闹。顾闻山心疼她生产只能住六人间,到时候产妇和家属,还有初生儿,热闹是热闹,闹腾也闹腾...
“回头我跟小荷去看你们。”孟岁宁将心比心,发自肺腑地说:“一定会母子平安。”
“承你吉言,咱们俩家都要顺顺利利。”
顾闻山和孟岁宁说完话,做到车后座搂着小妻子。
“栀栀,怕不怕?怕的话抓着我的手。”
小郭在前面兢兢业业开车,全当耳朵聋掉了。
香栀觉得热,毫无情感地推开他,靠着车窗吹着炎热的风。这些天,她一边觉得热,一边喜欢晒太阳。
回到家里,野山樱和周先生已经在帮着收拾住院的物件。香栀看着满地没下脚的地方,忍不住提醒:“我住的是六人间。”
周先生劳心劳力地说:“六人间现在只有三个人,我跟那边打过招呼,非不得已,不再安排人进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