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池星
原以为穆颖是个争气的,能把香栀挤兑走,她到时候可以一石二鸟多好。谁知道那天之后穆颖再也不出面处理香栀。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
“哎~~”
香栀软乎乎地耷拉在桌子前,腿边的小炉子上放着烤橘子、烤红薯,瓷盘里放着蜜三刀、螺口削和麦芽糖。
幽幽地叹完气,拿起一块米花糖咬着磨牙。
周先生抱着大茶缸过来检查工作,从兜里抓了把冬瓜糖放在桌子上说:“你瞅瞅你什么样儿,工资花完就无精打采的。精气神都被资本主义侵蚀了!”
“再过二十天就要考试了。”香栀奄奄一息地说。
她不喜欢吃冬瓜糖,伸手弹开。
周先生没招,重新装到兜里,回头给别人吃。反正也都是别人给他送得礼。从前他不要,现在要了全便宜这张挑剔的小嘴了。
周先生从她抽屉掏出自己给她写的练习题:“你倒是背啊。”
香栀悲愤地说:“我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周先生大惊失色:“面对曲折你要学会坚持!小同志啊,每个不起眼的日子,都是锻炼你的日子。熬住了,早晚你都会百炼成钢!”
香栀往椅背上一摊,要死不活地说:“仙儿都成不了了,我还成钢?我就是个废物啊。”
周先生气笑了,眼睛往温室里瞟过去,说了句:“我出门一趟,晚点回来。”
香栀唯一的享受就是变成原形在温室里小憩,见周先生出门了,赶紧找个犄角旮旯变成原形。
前脚刚变完,后脚周先生进到温室里!
他有意无意地说:“钥匙让我丢哪里了?”
香栀吓得缩起叶片,战战兢兢。
周先生走到温室角落里,果不其然看到那朵不会隐藏的栀子花。豁齿的法莲花盘耷拉着,变成花儿都是丧丧的!
他眼神里不漏痕迹地笑意,胖胖地大手从新式肥料里铲了一小铲,自言自语地说:“这盆小花儿长得真漂亮,加点肥料给它,好好成长吧。”
香栀唯恐被他发现真身,听到周先生不但没发现,还要给她施肥,得意地想,领导就知道端着大茶缸打电话,太不了解基层了呀。
不过新肥料真的好好吃,嘎嘣脆!吃到嘴里比喝了鸡血还牛掰!
抖擞!
猛猛抖擞!
周先生从温室里出去,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天儿。
也难怪闷闷不乐呢,小花儿哪有不见阳光的,没阳光孩子能高兴?这几天吃到好吃的,香味都不出来了。刚来那会儿给她一把瓜子都能偷着香半个点呢。
他既然说了出门办事,端着大茶缸出门到各个部门里晃悠一圈,老首长虽然退休,余威尚存。
回到花房看到香栀在办公室给他擦窗户呢,小手都能挥出残影来了。而桌面上还放了个糯香的烤地瓜。
他乐了下,坐在桌子边看她忙来忙去,想了想翻开抽屉找到妻子的照片,摸了摸。端庄温婉的人儿,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想啊。
花房是军区的一片清净之地,眼瞅腊月二十八,马上三十。
路上的积雪清理到两边,窗户也擦了、油漆也刷了,到处张灯结彩了。
大冷的天,司务长带着炊事班的战士先杀了年猪。留着包饺子的肉以后,剩下的军属们排队领猪肉,灌香肠。剩下的猪下水回头卤好了三十晚上炖菜吃。
军乐队在那边敲锣打鼓,文工团在礼堂里做最后的排练。
顾闻山与刘师长在军区视察工作,走了一圈到了午饭时间,刘师长要回去吃,就跟顾闻山分开了。
顾闻山想去食堂看看,有什么吃的对付一口。下午工作全满,没时间浪费。
正要从礼堂离开,排练的穆颖从窗户里看到他了,连忙从军大衣兜里翻出演出票,跑了出去。
“顾团长。”穆颖两根麻花辫盘在脑后,出来的着急没有穿外套,衬衫扎在裤腰里显出细细的腰身。
文工团其他姐妹们透过窗户看过去,有人问吴莉莉:“穆颖同志人长得漂亮,眼光也高。不知道是她把顾团长拿下,还是顾团长一如既往地拒绝她啊?”
吴莉莉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看顾团长都不接受演出票,肯定又拒绝了。她都被拒绝好多次了,我真替她丢面子。”
吴莉莉看到窗户外一男一女般配的身高。原以为穆颖会是让自己嫉妒羡慕的那个,现在看来,也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
如果说顾团长是天之骄子,那穆颖也能算是天之骄女。如今天之骄女与小县城里出来的吴莉莉一个待遇,让她不免觉得舒坦。
“咱们这次演出多震撼啊,排练三个月,京市都有学习团过来做专题报道。我要是穆颖,我就这个机会回到京市去。”
“人家为了顾团长调动过来的,说来她才不可惜,最可惜的是莉莉。她原来是主舞,为了这个节目练了半年多呢!”
“啊——真的假的?莉莉?”
这位同志说完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吴莉莉死死地瞪着她,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其他人本来还挺八卦的,闻言赶紧闭嘴,一个个都回去练功了。
等穆颖回来的时候,因为被顾闻山拒绝,情绪不大好,没发现舞台上其他人看她的目光。
她技术好,跟着大家练了两遍,然后回到角落里心事重重地压腿。
过了会儿,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吴莉莉找过来说:“礼堂中间缺几盆花,咱们顺手帮忙领回来?你也透透气。”
“好吧。”穆颖轻声说。
另一边,顾闻山要不被邀请都忘记这回事。
他知道小花妖喜欢热闹,最近因为紧张考试都没出去玩。
他吃过饭后抽空去了花房一趟,看到香栀抖擞着干活,笑着问她:“单位分下来两张春节文艺演出的票,除了歌舞节目,还有相声小品,你要不要看看?”
香栀扔掉抹布跑过去,拿着第一排的演出票翻来覆去看了看,喜笑颜开地说:“当然要看!千万别弄丢啦,我听说好多人没有呢。”
周先生在后面慢悠悠地说:“你放心吧,别人都没有也会有你的。小顾怎么能委屈你呢。”
顾闻山当没听见,与香栀说:“那说定了,先带你出去逛逛买点年货,下午去看演出,晚上跟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饺子。”
“好呀。”香栀见他急急忙忙地又要走,拦住他说:“你怎么老是从我这里着急走?”
顾闻山微微一怔,哭笑不得地按下她展开的双臂说:“我也不是每次都着急走吧?”
香栀背着小手绕着他走一圈,忽然笑了 :“行吧,那后天见,你记得早点接我噢。我跟你一起吃了早饭再出门。”
“好。”顾闻山跟周先生点点头,这次真走了。
顾闻山前脚从花房离开,吴莉莉拽着穆颖从转弯的地方拐出来。
“吓死我了,我还因为他看到咱们了。”
吴莉莉望着脸色发白的穆颖说:“你没事吧?我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前面拒绝你,后面就来邀请香栀。”
穆颖站在原地看着顾闻山离开的背影,甚至能从他的背影里看出几分喜意来。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不上农村出来的同志。
“来,我跟你说件事。”
吴莉莉拉着穆颖走到远处楼栋里面,她哈出一口白气,搓着手说:“我有办法让香栀离开这里。就看你愿不愿意干。”
穆颖垂下眼眸,脸被风吹得疼,心也疼。
“什么事?”
***
除夕当天。
顾闻山休假,跟约好的一样,一大早人模狗样地站在香栀家门口。
大冷天没穿军装,穿着苏联制绅士呢子长大衣,下摆略长于膝盖。身材健硕挺拔,五官俊美,狭长好看的眼眸不住地往平房里瞟。
路过的职工纷纷被他不同寻常的气质吸引。这样优秀的男人,真追求姑娘来,谁能受得住。
香栀碎花小棉袄扣到一半,趴在窗户上见到他来了,想往外面冲,被顾闻山制止:“穿好再出来,不着急!”
“噢。”小花妖昨晚想到要出去玩,还是跟顾闻山出去玩,激动的翻来覆去睡不好。醒来一睁眼,顾闻山在家门口杵着呢,简直又想开花给他看了。
顾闻山的吉普车停在侧面小路上,见香栀乖乖穿衣服,拿起路边的大扫帚把她门口的雪扫到一边。
回头香栀出来了,先看了眼鞋带。
不错,系得板板正正。
他放下大扫帚,抬眼对上香栀的笑眼,掩饰地咳嗽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副新手套给她:“戴上。”
小妖精特别怕冷,他知道的。
香栀戴上厚实的手套,小尾巴似得跟着他往车边走:“吃饭呀?”
顾闻山打开副驾驶的门说:“去月亮楼吃灌汤包。”
顾名思义,里面有汤的包子。
好神奇。
香栀美滋滋地说:“那多不好意思呀。”
顾闻山说:“那你请我?”
香栀小脸一垮,左右看了看说:“你把我花瓣藏哪里去了?那么多花瓣换两个灌汤包还不够?看把你小气的。”
嘿哟喂。
顾闻山笑起来:“说你一句,你顶十句。”
香栀往后面一靠,安逸地说:“师傅,开车。”
顾闻山反正不会把花瓣还给她,他藏得地方好着呢,谁都不告诉。香栀知道要不回来,想着还会再长,也就算了。
谁没做过赔钱的买卖呢,嗐。
月亮楼是个老字号,原先给达官贵人们供应美味佳肴。后来袁大头觉得灌汤包是这里的一绝,比开封的第一楼还要好吃,于是写了“天下第一灌汤包”七个大字,硬生生将人家菜馆子变成了包子铺。
后来闹革命嘛,包子铺就包子铺。伙计掌柜变成挣工分的老百姓,手艺却还没变。
香栀按照顾闻山的说法,把酱碟里放上醋和姜丝,用勺子端着汤包戳个洞,先吸一吸里面的美味汤汁,再蘸着姜丝醋吃。
“好吃!”香栀一连吃了三个没够,意犹未尽地说:“要是再加点香油就更好了。”
这是什么执念?
顾闻山把酱牛肉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
小花妖哪里吃过酱牛肉。在烟霞村好不容易吃个腊肉,还是被切成细细碎碎的丁丁,抢都抢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