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福袋党
“四个篝火。”她说,“里面应该有二十多个人。”
而他们只有不到十个人,不过……
“我不认为这对您而言是什么大问题。”哈康回答。
“当然。”公爵轻声笑了起来,“何况这不是战争,并不需要我们剿灭所有敌人,我所忧虑的是其他事情。萨迦里人有可能伪装成雇佣兵潜伏在里面,若是一不小心杀死他们,就没有俘虏能供我们审问了。”
“为什么不能直接向马尔尚伯爵问罪呢?”另一名骑士问道,“至少目前看来,种种线索都证明了他与此事有关。”
“银币造假?确实如此。但与萨迦里人勾结?我想未必,至少他本人应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他有这样的胆量,当初就不会在正义者之矛尚存时第一个投降了。”
“您意下如何?”哈康问道。
“前后门各安排两名骑士,不要让任何人逃走。”公爵说,“我记得刚才你提到过这里有个缺口?带我去看看。”
他们来到蓝水镇的哨塔附近,秋冬季冰冷的晚风让哈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们是傍晚抵达这里的,但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相信公爵拖到这么晚是有理由的,只是目前他还没能搞懂她的理由是什么。
今晚夜色凄清,只有一轮孤月。这附近没有其他卫兵巡逻,只有哨塔上有火把照明。远远望去,白色的微光像是嵌在夜幕中的一颗星星,显得格外瞩目。
“哈康爵士,我一直觉得在哨塔上站岗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哈康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但还没得来得及开口,就见她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向哨塔顶端的方向拉开了弓。
哈康对于公爵的箭术当然有信心,但还是小声提醒道:“弓箭手戴着巴布塔盔①。”
“我知道。”
箭矢应声射出——下一秒,他看见哨塔上的弓箭手猛地抽搐了一下,钝涩地往前踉跄了两步,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去了浑身的骨头,最后从哨塔上摔了下来,掉进了栅栏墙外的草丛里。
“站得太高就是这样。”公爵说,“当你遭遇不测的时候,没有人能救你。”
他身旁的骑士下巴都快掉到锁骨上去了。
年轻人就是这样沉不住气,幸亏他没见过公爵把敌人拦腰砍成两段,马驮着敌人的下半身在战场上四处乱跑的场面,哈康真怕他夜里做噩梦。
不过以防万一,哈康还是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对方的尸体。刚才那一箭深深扎进头盔狭窄的缝隙里,穿透了弓箭手的眼球,随后又是从高空坠落,这个人无疑已经死透了。
“现在可以进去了。”公爵说,“记住,先去找铁匠和负责人——铁匠坊的位置很好辨认,有熔炉和磨刀石的地方就是。至于这里的负责人,必然住在全镇最好的屋子里。我会从正门进入,制造一点混乱,你们趁此机会找到他们的住所,第一时间制服他们,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销毁任何线索。”
“可我们一共只有七个人啊。”另一名骑士有些迟疑,“如果我和哈康爵士都负责潜入,您岂不是得独自前往……”
公爵面露微笑:“而这正是计划的重点,唐纳尔爵士,我必须一个人进去。”
听到这里,哈康终于心下了然。
唐纳尔爵士踌躇了片刻,可能是想表示这么做很危险,但又不想冒犯自己的领主,只好以沉默作为同意。
哈康在某种意义上赞同他的想法,这样确实很危险——对于镇子里的人来说。
他们从木栅栏间逼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躲在营帐的阴影里。不一会儿,城镇前门响起了几声锤头敲击盾牌的咚咚声,引起了篝火边所有人的注意。此时哈康才想起来,公爵这次出门带的既不是战斧,也不是瓦哈拉剑,而是钉头锤,她大概在出发前就有此想法了。
“投降!或者死!”
那狮子般的咆哮瞬间唤醒了哈康对于战争的久远记忆,但他没有容许自己走神太久:“我们也该行动了。”
“这样真的好吗……”
“我们愣在这里不动才是最不好的。”他拍了拍唐纳尔爵士的肩膀,“我去铁匠坊,你去找负责人。”
所有卫兵都被吸引到了前门。哈康轻手轻脚地踩过碎石和草丛,在穿过一大片白色的营帐后,他来到了一块高地,可以大致望见门口的情况。
一大群人围住了公爵,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有几个人正面朝向他,哈康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胆怯的神色——红发,碧眼,是女人,却像男人一样高大,最重要的是——盾牌上的红牛纹章,想不认出眼前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实在太难了。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心生畏惧,一名戴着圆锅盔的卫兵推搡着自己的同伴:“你们愣着干什么?她只有一个人,上啊!”
后者硬是退了回去:“你疯了吗?那是屠龙者希瑟!”
“那又怎么样?她只不过是一个女人!”另一名戴着护鼻头盔的卫兵回答,“真是一群懦夫,让开点!让我教你们怎么教训一个臭婆娘!”
看来计划很顺利……哈康卸下了胸口的最后一点重负,转头继续向铁匠坊前进。
可能是为了方便运送原料的马车进出,铁匠坊的位置靠近蓝水镇的后门。抵达铁匠的住所后,他用脚踢开了大门,快步冲进卧室,旋即紧紧勒住床上的人的脖子。铁匠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挣扎着蹬了几下腿,就又晕了过去。
他用床单将铁匠绑了起来,扔回床上,随后开始调查铁匠坊内部的其他地方。门边的木桶里有一堆钱币大小的圆形铜片,旁边的陶钵里还残留着干涸了的汞银膏。
在熔炉边上,哈康还发现了一对长方形的铁制模具,两者大小一致,里面都有着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摸起来很粗糙,疑似是有刻痕。
因为光线不足,哈康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他很确定这就是压铸钱币用的模具。
等哈康返回时,前门已经恢复了平静。十几名卫兵正排着队将自己的护甲和武器放进一口大木箱里,其中有几个人吸了吸鼻子,但不像是感冒,更像是在小声抽泣。当哈康靠近他们的时候,发现了他们濡湿的裤子,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尿骚味……很难想象几分钟前他们究竟目睹了什么。
唐纳尔爵士也压着蓝水镇的负责人回来了,和他差不多是前后脚。
哈康一边与他打招呼,一边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人,并向公爵汇报:“大人,我在铁匠坊里发现了银币的压铸模具,大量铜片,还有……”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先前那个戴着护鼻头盔的卫兵已经死了,脸部的正中央有一处血肉模糊的凹陷,就好像有人把钝器当作小刀一样捅进了他的脸。本该用于保护鼻梁的长金属板也被砸弯了,如今好似一根尖锐的鱼钩,深深扎进了他的眉骨中间。
另一个戴圆锅盔的卫兵倒是还活着,嘴里塞满了稻草,可能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起初,他以为对方趴在地上不动是因为后背被公爵踩着,后来发现他膝盖弯曲的角度,才意识到他的腿已经断了。
哈康忽然理解了那几名卫兵的心情。
“抱歉,原本是想都留活口的。”公爵将钉头锤上沾满鲜血的棕色发丝慢慢解了下来,哈康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它们属于哪个可怜的倒霉蛋,“他们的确颇有实力,我一不小心就……真动了手。”
“至少还活下来一个。”哈康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安慰,如果是的话,他又是在安慰谁。
“事实上还跑掉了一个……守在前门的骑士已经追过去了,但想要在夜晚的树林里抓住一个萨迦里人,恐怕不容易。”公爵用钉头锤敲了敲圆锅盔卫兵的脑袋,神情不悦,“我还以为骄傲的萨迦里人不会逃跑。”
圆锅盔卫兵拼命扭着脖子,似乎是想向公爵吐口水,可又实在没力气抬头,最后唾沫落在了不远处的沙坑里,掺杂着鲜血,哈康猜他至少掉了一颗牙齿——这位虽然没有逃跑,但看起来也和“骄傲”二字毫无关系。
唐纳尔爵士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公爵大人如此笃定他是萨迦里人?”
闻言,哈康不禁嗤笑一声:“北境人可不会认为希瑟·凯洛‘只不过是一个女人’。”
第二十三章
德西莫斯梦见自己回到了王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和阿利斯特两人。一切都如记忆中那般,阿利斯特端坐于王座之上,神情傲慢地俯视着他,而他只能立于台阶之下,抬头仰望对方……但不同的是,这一次手里拿着剑的人是他。
“你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德西莫斯。”阿利斯特居高临下地说道,“只有我——我才是父王真正的继承者,费昆达斯唯一的国王。”
他本该感到害怕,但事实是他的心很平静——是手中的剑给了他力量吗?无论如何,对方不再像曾经无数个噩梦中那样令人生畏了。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不,你不是。”
“父王任命了我!”对方叫嚣着,“他在临终前说出了我的名字,所有御前会议大臣都听到了!”
“很显然,父王太老了,对现实失去了判断力。”他答道,“否则他就该知道找一个活人当国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剑砍下了阿利斯特的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脸上。血应该是腥臭的,带着锈铁的苦涩,但阿利斯特的血液在他嘴里甜如甘醴……他知道,这是胜利的滋味。
然而,还没等他在这种滋味中陶醉太久,一阵剧烈的震荡猛然将他从梦中拉回了现实。
醒来后的德西莫斯既疲倦又恼火,好一会儿过去才意识到那是船舶靠岸时的动静。
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这艘破船了!
这艘不起眼的商船是萨尔瓦托雷总督特意安排给他的。尽管他心里知道对方这么做是想避免打草惊蛇,但是狭窄昏暗的房间,乏善可陈的食物,还有那些身上满是鱼腥臭的粗鲁水手依然令他感到不悦。
片刻过后,外面的仆从敲了敲门,提醒他可以下船了。
为了不引人注目,德西莫斯只能乔装打扮成普通的船商,但他也不能在马尔尚伯爵面前显得太过落魄,所以在下船前尽可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务必要在对方面前展现出未来国王应有的风范。
做完所有准备之后,德西莫斯才放松心情漫步至甲板,故国的风光让他的心头涌现出一股思乡的柔情,也让他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距离血狮之夜已经过去了数年,曾经的伤口早已痊愈,但他对阿利斯特的恨意却没有消减半分。
王兄啊,当年你留给我的耻辱和伤痛,我都会加倍奉还……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会砍下你的脑袋,确保你死透了,以防哪个宫廷御医发现你没断气,偷偷把你治好然后送到海外去。
这个计划理应是完美的,只可惜某些心思不坚定的小人背叛了他,把他在北境的布局透露给阿利斯特,让阿利斯特抢先一步安排了王室与凯洛家族的联姻,堵死了他的路。若非如此,像埃蒂安·马尔尚这样的家伙根本不配成为他在王国的亲信。
下船后,德西莫斯很快就看到了皮耶特罗,对方似乎不太适应南斯特的水土,脸色看起来有些惨淡。
“皮耶特罗!朋友,你还好吗?”德西莫斯忍不住打趣道,“你看着就像是一条搁浅了太久的鱼。”
然而,皮耶特罗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殿下……”他的嘴唇颤动着,语气虚弱至极,“计划……暴露了……”
他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感觉颈侧一凉,一柄银色长剑不知何时抵住了他的脖颈。
“德西莫斯殿下。”他背后的人低声道,“请您随我们走一趟,公爵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德西莫斯心下一惊,未知的恐惧感骤然攫住了他——难道是马尔尚伯爵出卖了他?
这并不奇怪,不是吗?当初也是他第一个出卖了正义者之矛,埃蒂安·马尔尚天生就是一个没骨气的墙头草。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当初与希瑟·凯洛为敌时,他要出卖自己的盟友,这一次德西莫斯并不需要他与希瑟·凯洛为敌,他居然还能出卖自己的盟友。
还有皮耶特罗,他明显是作为诱饵出现在这里的。
希瑟·凯洛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她会把他交给阿利斯特吗?
此刻他的脖子上顶着一把剑,隐藏在四周的卫兵也纷纷现身,将他团团围住,想要逃跑显然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德西莫斯知道,局势还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也许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正轨上——只要他能说服凯洛公爵成为他的支持者。
德西莫斯果断扔掉了腰侧的短剑以表顺从,任由身后的骑士用麻绳捆住他的手脚,然后将他扔上马车。
出于对王族的尊重,这几名骑士的动作不算粗暴,并且尽量让他能够在车厢里保持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当然,他们还是不留情面地没收了他藏在衣摆下的匕首。
路上,德西莫斯强迫自己无视内心深处的忐忑,利用这段时间整理了一下思路。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说服希瑟·凯洛当然是最好的,若她本人没有意动,他也有备用的方案。
马车抵达城堡后,他脚上的麻绳被解开了,紧接着就被两名骑士押往议事厅。在这途中,他与一名不认识的年轻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好奇地望着他。不过光是那头赤金色的长发,就让德西莫斯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赤铜之金”瑟洛里恩,阿利斯特临时册封的亲王,父王生前留下的众多私生子之一。
呵,阿利斯特可真是送了一个漂亮的男妓给希瑟·凯洛……他不禁心中讥讽,坦诚说,这个瑟洛里恩身上没有半点王族应有的气派,不过糊弄一下这些北方乡巴佬是够用了。
议事厅距离城堡大门并不远,但他心中焦虑不安,每走一步都是煎熬,穿越这条短短的走廊仿佛耗尽了他的一生。直到走入议事厅的大门,亲眼见到长桌尽头的希瑟·凯洛本人,他才终于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待未知来临的过程往往是最难熬的,而当木已成舟——哪怕结果不如人意,也能使人沉静下来,不必再担惊受怕。
解开他手上的麻绳后,那两名骑士就退下了,整个议事厅里只剩下了他和希瑟·凯洛。
德西莫斯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强忍心中的不快,语气轻快地调侃道:“就这样松开我真的没关系吗?”
对方并没有回答——好吧,其实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笑话很拙劣。德西莫斯听说过一些凯洛公爵力大无穷的传闻,其中有不少明显是添油加醋(徒手把人撕成两半什么的),但他相信屠龙者随手拧断一两个人的脖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坐定下来后,他细细端详着长桌另一头的希瑟·凯洛。对方并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丑,只可惜德西莫斯见过少女时期的她——塞德里茨身边那位灿若玫瑰的美丽姑娘长大后居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很难想象北境人平日吃的都是什么猪饲料……
不过也有传闻说毒龙临死前诅咒了她,让她永远失去了昔日的美貌,德西莫斯心里更倾向后者。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缺点却成为了他最大的机会。
若是希瑟·凯洛兼具美貌与权势,要想打动她就太难了——德西莫斯详细地调查过她的私生活,自从被塞德里茨抛弃后,她就始终孤身一人,从未找过情夫,心里肯定空虚又寂寞。他只需稍稍施展几分柔情,必然能勾得她春心萌动,为他神魂颠倒。
如果没有发生意外,对方原本应该是他结婚的理想伴侣,出身高贵,家族强势,而且主城附近有大型银矿,资金充裕,感情上也容易满足,甚至还是一个处女,身体强壮,能为他生下健康的子嗣,除了外貌不够出众,其他方面都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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