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 第3章

作者:福袋党 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先婚后爱 玄幻仙侠

  可能是他的反应过于夸张,黎塞留解释道:“我想留在这里继续接受公爵大人的教导。”

  “留在王都让你哥哥当你的老师不行吗?”克莱蒙梭·布雷泽是国王的首席骑士,在比武竞技大赛上屡屡斩获冠军,瑟洛里恩实在想不出黎塞留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这不一样。”对方摇了摇头,“您没有亲眼目睹四年前的比武竞技大赛……”

  瑟洛里恩又有点想翻白眼了——他怎么可能目睹过什么骑士比赛?当初他还是一个整日在后厨游荡的野孩子,只想找机会顺手牵羊偷走几个番茄,贵族老爷们在看台上的娱乐爱好与他毫无关系。

  “凯洛公爵那时刚刚完成屠龙的伟业,来到王都向阿利斯特陛下进献毒龙之首作为礼物,顺便为自己的姐姐英格丽王后庆祝生日。”黎塞留继续道,“那一年也是我的出道之战……”

  “呃……你那时才十四岁,对吧?”他记得黎塞留应该和他同岁。

  “是的,足以承担使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黎塞留说,“我本想在决赛与兄长一决胜负,上面似乎也有意这样安排,当时我和兄长被分到了最远的组别。”

  这并不奇怪,黎塞留虽然年轻,却是同辈中最有天赋的剑士,就连他的兄长克莱蒙梭都曾表示他迟早会超过自己。

  “然而,我在半决赛的对手正是公爵大人。”黎塞留似是陷入了回忆,“不出十个回合,我就被公爵击下了马,而这已经是她大发慈悲的结果,只有在决赛面对我的兄长时,她才稍微认真起来,那是一场精彩的较量,值得我回味终生……即便如此,兄长也没能逼出公爵大人的全部实力。”

  “到了后面的团体竞赛,她更是所向披靡,没有人敢靠近她十米之内。她的爱马贝斯特拉从此成为了名驹的代名词,而每当人们想要形容一个战士骁勇善战,就会称他有‘希瑟之勇’。”

  瑟洛里恩回想了一下希瑟的体格:“她看起来确实力气很大。”

  “不止如此!”对方强调道,“许多人对凯洛公爵的看法都太过浅薄,以为她只是一个凭借力量和体型优势取胜的莽夫——事实上,凯洛公爵在各个方面都是十分杰出的战士,武艺精湛,反应敏捷,善于抓住时机。而且她经历过无数生死一线的瞬间,磨砺出了强大的心性,这是许多和平年代的骑士所无法企及的。”

  他不由得打趣道:“难得见到你这么亢奋。”

  “我……”黎塞留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抱歉,我只是……我很敬佩公爵大人……”

  说着,他又把树枝捡了回来,但没有用它做什么,只是拘谨地双手握住它。瑟洛里恩认识他很久了,知道这是他陷入忐忑和惭愧时的本能反应。

  “瑟洛里恩。”自从他被授爵为亲王后,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呼他的名字了,“我知道凯洛公爵并非人们理想中的那种妻子,如果你感到为难,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可以私下帮助你,但请你千万不要给她虚假的希望。”

  这不是瑟洛里恩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不是——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你们都觉得我是一个花花公子?”

  而且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成为那个坏人?老天爷啊,希瑟·凯洛一只手就可以掐断他的脖子,就没有人担忧一下他的安危吗?

  黎塞留踌躇了好一会儿,最终叹息一声:“好吧,也是时候让你知道这件事了……还记得我适才提到的比武竞技大赛吗?”

  “几分钟前的事情而已,我还没那么健忘。”

  “四年前,凯洛公爵不仅成功屠龙,还在比武竞技大赛上赢得了双料冠军,那本该是她风光无限的一年……然而,有件事终结了这一切。”黎塞留低声道,“凯洛公爵的未婚夫解除了和她的婚约。”

  闻言,瑟洛里恩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快,流言蜚语席卷了整个王都。尽管凯洛公爵克服了毒龙劫,克服了阿利斯特陛下的刁难——我知道用这种恶意的想法揣度君主是不敬的,但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陛下故意安排了所有骑士中最强壮的那位当她第一轮比赛的对手。”

  “可当她启程返回北境时,人们已经忘记了她是屠龙的英雄,也忘记了她在大赛上的英姿……他们只记得她被自己的未婚夫抛弃了,是一个可悲女人。”

第四章

  笃笃笃——

  门外的访客一言不发,但希瑟光听敲门声就知道那是她的小妹:“进来吧,伊薇。”

  伊薇特可爱的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她的气色相比之前健康了许多,也让希瑟多了几分心安,但很快她就察觉到了端倪——虽然脸上依旧挂着微笑,但她的小妹显然不再是那只快乐的小小鸟了,哪怕是不太熟悉她的人,也能感受到那张笑脸下散发的戾气。

  “布琳迪丝女士已经告诉我了。”伊薇特说,“今天仆从收拾床铺的时候,说床单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

  听到这里,希瑟就多半猜到她接下来要讲什么了。

  “哼,果然是先王的种,就连一个私生子都敢在北境之主面前摆谱。”伊薇特下意识地咬起了指甲,“这种人就算留着也只会让家族蒙羞,不如找机会做掉他……”

  “不许啃指甲。”希瑟拍了拍膝盖,“到我这里来,伊薇。”

  伊薇特乖乖坐到了她的腿上,体重轻得令人不安……她孱弱的小妹妹,希瑟时常会忘记她已经十五岁了。

  希瑟从抽屉里拿出药膏,涂抹在她的指甲上——这是布琳迪丝女士想到的办法,除了护理指甲,药膏里还掺杂了苦素。苦素无毒,但那股苦味能提醒伊薇特不要啃指甲。

  看到她坑坑洼洼的指甲边缘,希瑟不由得叹息一声:“是不是好几天都没涂了?”

  “谁让你们把雷蒙德送到王都去了。”伊薇特嘴上抱怨,脸上却多了几分甜蜜的红晕,“他不在旁边唠叨我,我一天要忘掉好多事。”

  雷蒙德是伊薇特的未婚夫,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鲜少像这样长时间地分开。

  希瑟能够理解她的寂寞,但她此次派雷蒙德前往王都的原因非常特殊,还不方便向伊薇特透露……不过她了解那名小伙子的实力,不出意外的话,只需半年他就能返回北境了。

  确保每一片指甲都涂上药膏后,希瑟才告诫道:“这次联姻背后有着复杂的政治意义,不要惹麻烦,伊薇。”

  “也是,结婚后没多久新郎就死了的话,确实有点可疑。”伊薇特陷入了沉思,“可以等个一年半载,这期间先用慢性毒药让他卧病在床,防止他在外面兴风作浪……”

  “伊薇!”

  她的小妹不高兴地鼓着脸:“好吧,所以你打算拿那个私生子怎么办?”

  “首先,我们不称呼别人为‘那个私生子’。”她说,“不要辜负父母对我们的教导,当一个有礼貌的人,称呼他为殿下,或者瑟洛里恩……”

  说着,希瑟的思绪不禁回到了昨晚。她想起自己问他是否害怕,他面上强装镇定,但当卧室的门被打开时,她却窥见了对方微笑下的恐惧和抵触。

  坦诚说,希瑟心里并没有多么难过,毕竟她和对方才相识不到几天,还没有对彼此产生感情。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许多年前她就了然于心的事实……不会有人想和她结为夫妻,但凡一个人眼前还有其他选择,都不可能屈就她。

  瑟洛里恩也不例外——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希瑟就知道这次的联姻注定是一场悲剧。无关乎出身,她所见到的只是一个谦卑、美丽的年轻人,若非命运的作弄,他们根本不会产生任何交集,如今他们却成为了彼此的伴侣,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希瑟能看出他早年一定过得颇为艰辛,为了生存,他也许已经习惯了麻痹自己的心。她不想伤害对方,可又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同他保持距离……愿他们能这样相敬如宾地度过余生。

  “其次,昨晚是我自己选择不圆房的,与瑟洛里恩无关。”她试着温和地表达,“恐怕我还没有做好和某个男人共度一生的准备……伊薇,如果你不喜欢他,那就没必要和他有太多往来,在明面上保持礼貌就够了——最重要的是,不要为了维护我而去刻意针对他。”

  说到这里,希瑟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我希望你永远是一个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女孩,好吗?”

  伊薇特的表情跟快乐一点也不沾边,但她最后还是皱着脸点了点头,像是一只脑袋被强行摁进水盆里喝水的小猫。

  希瑟很了解自己的妹妹,甜美无害的外表不过是假象,她袖子里的小刀就像贵妇人的羽毛扇一样如影随形。

  不过据她观察,瑟洛里恩的性格远比伊薇特认知中要谨慎得多,不会在陌生的环境下轻易做出触怒他人的事情,应该没法让伊薇特逮到机会动用她的小刀。

  送走妹妹之后,希瑟的注意力回到了公务上。

  其中最令她忧虑的,莫过于萨迦里人①在边境一带活动的报告——他们的新首领伊瓦尔相当强势,不同于他能力平庸且安于一隅的父亲,伊瓦尔本人不仅勇猛善战,并且自始至终都是坚定的主战派,对于城墙另一侧的土地,他的野心早就蠢蠢欲动了。

  三个月前,她曾考虑过接纳他们,像格奈乌斯国王当年那样吸收一部分敌人,削弱伊瓦尔王的势力,最后的结果却不如人意。那些萨迦里人表面上同意归降,实则是为了埋伏在城内,方便趁夜打开城门,与外面的同伴里应外合,然后在城镇里烧杀抢掠。

  被占领的城镇没过多久就被夺了回来,然而在撤离之前,萨迦里人特意用死者的血在地上留下了字迹,嘲讽北境人是“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的懦夫”。

  这次失败让希瑟明白了两件事:一来,这些塞外之民不会甘愿臣服于一个女人的统治。二来,即使对他们心怀慈悲,也不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血的教训只需要一次足矣,下次她必须斩草除根才行。

  过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了敲门声,这一次是布琳迪丝女士,白盔堡的大管家。好在她并不像伊薇特那样是来盘问昨晚她为什么没有和丈夫圆房的,只是为了请示是否要让那几名来自王宫的仆从留下。

  希瑟并不喜欢这些人,大概是在王宫待久了的缘故,他们都沾染了那种蔑视北境人的不良习气——事实上,南方的大部分贵族至今依旧认为他们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与塞外的萨迦里人毫无区别。白盔堡对家仆的要求相当严格(谁都不希望五年前的事故再度上演),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王室仆从都是不合格的。

  话虽如此,他们在名义上是毕竟是瑟洛里恩的仆人,希瑟不想越过他做决定:“我个人没有什么倾向,以亲王殿下的想法为优先。”

  布琳迪丝女士点了点头,但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这位可敬的老女士不仅是白盔堡各种大小事务的操持者,也是她们的乳母,等同于半个母亲。在父母和兄长去世后,布琳迪丝女士就是她们姐妹最依赖的长辈了,她的每一句话都对希瑟举足轻重。

  她尽可能不让自己心虚得太过明显:“还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伊薇特小姐不久前找过您,恐怕我再说什么也无关紧要了。”布琳迪丝女士难得卸下了她一贯的冷峻,“我只希望您知道,您并不亏欠任何人,更别说是您根本没见过几面的丈夫了。”

  希瑟苦笑一声:“我明白,只是……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不知父亲当初是否也有和她同样的烦恼——她的母亲爱丽诺尔·蒙哈榭出生自南方一座温暖的葡萄庄园,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她不仅美丽绝伦,而且为人友善,学识渊博,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受到大家的喜爱。

  这样的绝代佳人自然招来了国王觊觎。他先是在宴会上轻薄她,随后又私下蛊惑她成为自己的情妇,却被母亲当面拒绝。

  作为报复,他借由王室赐婚将母亲送去了寒冷荒芜的北境,逼迫她和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结婚……哼,有这样一个父亲,也难怪阿利斯特长大后会是这样一个下三滥。

  当然,尽管两者有相似之处,但父母的故事对于她当下的处境其实没有太多帮助,毕竟他们后来相爱了。而且母亲虽然性情温柔,但她的内心强大而坚韧,而瑟洛里恩……尽管面上不显,但希瑟知道他的心和她一样千疮百孔。

  “您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什么?”

  “那种令人担忧的表情。”布琳迪丝女士看着她,“您总是习惯性地担起责任,即使有些责任与您毫无关系。您总是重视他人的幸福,却忘了自己的幸福也同样重要……我很担心您,大人。伊薇特小姐也是,请别责怪她有时反应过度,她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您。”

  “我明白。”

  先是母亲,然后是西格德,最后是父亲……命运对凯洛总是如此苛待,她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无法再承受更多的痛苦。

  “我会试着不再逃避这一切。”希瑟最终还是屈服了——乐观地想,或许他们最后会找到某种双方都能接受的相处方式呢,“但请给我一些时间,你也知道,这对我而言并不是那么容易。”

  闻言,对方终于露出了进屋后的第一个笑容:“我所求不多,只要您能有这样的想法就足够了。”

  布琳迪丝女士离开后,希瑟感到如释重负。亲人的关怀总是令她倍感熨帖,但有时也会给她带来一些负担。

  她在火漆上印下凯洛家族的印章,差人将其交付给信使。

  “是,大人。”仆从回答,“另外,瑟洛里恩殿下托我向您问一声,他没能在午餐时间见到您,想知道您是否会和他共进晚餐。”

  希瑟愣了一下——经历过昨晚之后,她还没做好和对方再次见面的准备。

  但无论怎样心烦意乱,她也知道婚礼刚结束自己就躲着对方会产生许多不好的影响,她的丈夫处境已经够尴尬了,没必要因为自己的软弱而让别人为流言所扰。

  “晚上我会准时出席的。”她回答,“今天预定的餐后甜点是什么?”

  “是柠檬挞,大人。”

  “……改成奶油派,多放点莓果在上面。”

  “是,大人。”

第五章

  结束了和黎塞留的对练之后,瑟洛里恩回来洗了个澡——白盔堡的公共浴池简直是天堂,如果不是泡太久皮肤会发白起皱,他真想一辈子住在里面。

  城堡里的仆从不多,但都勤快而麻利,很快便收走了他换下的衣物并送上新的,全程机敏而安静,不像王宫里的仆从那样喜欢到处嚼人舌根。

  但是话说回来,哪怕一只会剥香蕉的猴子都比王宫里出来的人要好得多,白盔堡里的仆从显然值得更好的赞美。

  回到卧室后,他在镜子前折腾了一会儿香水,但最后发现他可能对里面的某种物质过敏,打了好一阵喷嚏。万幸的是,希瑟并没有在午餐时间出现,否则对方就会见到他在餐桌前不停擤鼻涕的样子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希瑟没有在午餐时间出现?

  瑟洛里恩见识过很多贵族,从身份较低的子爵到高不可攀的王族,他基本都能把对方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也是他能在王宫里顺利活到成年的秘诀。

  而他的妻子却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例外,他完全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按照常理,瑟洛里恩本以为对方起初会讨厌他的身份(考虑到凯洛家族和王室之间糟糕的关系),然后看在他颇有姿色的份上生出几分心软。作为一个现实的人,他倒不太介意靠出卖脸蛋换取一些好处……当然,考虑到他们是夫妻,他可能还要兜售一点别的部分。

  然而,希瑟似乎不打算从他这里索取任何东西,她的态度甚至连若即若离都谈不上,只有谨慎和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