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福袋党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亚奇爵士摇了摇头,“还是请让我送你回去吧,贝丽特小姐,这样不仅方便你养伤,我也能抽出空来支援希瑟夫人。”
“实际上……”我有些尴尬地回答,“希瑟可以独自清理掉一整个狼穴,所以……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待在这里,要是有谁落入拉格纳罗克手中,被用来当作威胁她的筹码就不妙了。”
这一次,亚奇爵士彻底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开口:“感谢你刚刚在矿洞里救了我,贝丽特小姐……另外,请允许我为自己先前无礼的言行而道歉。事实证明,你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姑娘,反倒是我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这没什么,如果你当时在我的位置上,一定比我反应得更快——阿嚏!”
亚奇爵士见状愣了一下,随即解开斗篷披在我身上:“抱歉,是我粗心大意,没有注意到你着凉了……”
说罢,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煤油灯映照着亚奇爵士的侧脸——这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其实比我印象中要年轻得多,可能是平日古板的言行举止模糊了他的年龄,实际上他可能只比我年长一两岁,和瑟里差不多大。
“所以……”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瑟里先生离开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关于你放弃了成为探险家的梦想……”
坦诚说,此刻的我和他一样困惑,因为我很确信自己从未向瑟里提到过任何与“探险”相关的字眼。
“我不确定这能不能算是梦想……”我踌躇地答道,“如果是的话,好像也不是很可惜?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为它付诸努力,就把它抛之脑后了。”
亚奇爵士看着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愿意成为你的倾听者。”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爸爸年轻时喜欢四处云游,和妈妈在一起后生活才安定下来,不过他是一位很有名望的医师,经常受邀到其他城镇帮人看诊。从小到大,爸爸从来没有讲过一个重复的睡前故事……可能是受到了他的影响,我从小就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心。”
亚奇爵士露出放松的微笑:“听起来很不错。”
“是啊……世界如此之大,有那么多我未曾踏足的土地,那么多我未曾目睹的景色,谁能对这样迷人的未知说不呢?”我叹息一声,“然而毒龙劫改变了一切——当时爸爸被山火困在了高地村,好几天后才回来,而薄暮湾已经被萨迦里人洗劫一空,妈妈也死了,只有我躲在箱子里幸免于难……爸爸一直为此而自责,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薄暮湾。”
“噢……”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对不起……让你想起了悲伤的过往……”
“没什么,这毕竟都是五年前的事情了。”我凝视着煤油灯里跳动的火焰,“何况,即使不去考虑狼、熊和毒蛇,我也没有天真到会以为全世界只有萨迦里人是强盗,探险的道路上充满了危险,这一点我很清楚……妈妈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的命,这条命已经不仅仅属于我自己了。”
“至于探险的梦想……既然爸爸能为了照顾我而选择不再离开薄暮湾,那我为什么不能选择在薄暮湾里安稳地度过余生呢?使自己身处险境,让自己唯一的亲人整日为自己担忧,难道这就是我所希望的吗?这样未免也太自私了。”
亚奇爵士脸上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火光在他灰棕色的眼眸中跳动:“虽然由我来说这些话可能会有点奇怪,但是——拥有这样的勇气、毅力和好奇心,我想无论你将来选择了怎样的道路,最后都一定会成功的,贝丽特小姐。”
他说得如此诚恳,让我不禁有些难为情:“别这样,我都被你说得有点蠢蠢欲动了……但我已经下定决心留在薄暮湾了,既然爸爸能为我做到,那么我也能为他做到。”
就在这时,希瑟快步从矿洞里走了出来。我激动地想要和她打招呼,直到闻见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才意识到她衣服上的黑色并不是煤灰弄脏的,而是被鲜血浸透了。
“有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贝丽特小姐。”希瑟先我一步开口道,“我已经确认了血迹的源头,是一头中等体格的死猪,与梅特和乌尔里克无关。”
听到她的话,我差点喜极而泣:“太好了……”
“另外,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亟需确认,必须即刻赶赴赤岩镇,请帮忙转告瑟里,明天下午四点之前我一定能回来。”
“现在吗?”亚奇爵士惊愕道,“可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无妨,我已经习惯了在夜里赶路。”
直到她转身离开之际,我才终于想起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等等!拉格纳罗克怎么样了?”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现在才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希瑟的神情过于从容,看着就像是刚刚在外面散步消完食回来,毫无危机感,让人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这件事。
“噢,那个吗?”她本人仿佛也才反应过来,“请别担心,我已经把他解决了。”
关于希瑟看起来没什么危机感的问题,亚奇爵士似乎也和我抱有同样的忧虑:“希瑟夫人,你确定拉格纳罗克已经死了吗?”
对于他的询问,希瑟看起来有些迷茫:“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矿洞里很黑,我们不能排除拉格纳罗克受伤倒地后装死的可能性。”他指出,“请问你事后有检查过他的鼻息吗?”
“没有,他的脑袋滚到木台下面去了。”
第45章
得知希瑟已经骑马离开了薄暮湾, 瑟里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知道了。”
见此情景,我和亚奇爵士不由得面面相觑,并且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惊疑之色——显然,我们都以为瑟里会表现得更加激烈,比如不停用脚跺地,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边暗自掉眼泪什么的。只要对瑟里的本性稍有了解,就很难不以最糟糕的打算来揣度我们这位漂亮的朋友。
似乎是看穿了我们的想法,瑟里翻了个白眼:“拜托,我喜欢待在希瑟身边,不代表她一离开我就会变得生活不能自理。撒娇只是我们夫妻间的一种情趣。”
“据我所知,这种'撒娇'通常是由妻子向丈夫发起的。”亚奇爵士指出,“瑟里先生,你不觉得这么做有点缺乏男子气概吗?”
面对他的质问,瑟里仅仅是嗤笑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同样是十八岁,有的人婚姻幸福美满,有的人还在当别人的倾听者。”
亚奇爵士没有回应——但从他的表情来看,方才他质朴的心灵应该受到了不小的创伤。
随后,瑟里整个晚上都不见踪影,完全无视了赫尔格大人颁布的宵禁制度。不过大约在黎明时分,他短暂地回来过一趟,还把可怜的爸爸从睡梦中叫醒了。即使隔着两道门,我也能听见他不愿起床的哀吟。
“埃林先生,你有缝线用的那种铁针吗?”瑟里问道。
“有……”爸爸半睡半醒地回答,“在草药旁边的盒子里……”
“里面有几根?我需要两根。”
“有!你要两根还是要三根都有!”爸爸气急败坏道,“斯诺里在上!拜托了, 让我睡觉!”
直到第二天早晨,瑟里才拖着一口木箱回到了家里。
“看来有人刚好赶上了早餐时间。”我揶揄道,“那个箱子是从哪儿来的?”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瑟里打了个哈欠,顺便从餐篮里偷走了一片面包,“我和屠户,还有失踪者的家人都聊了聊,磨坊主在梅特失踪前一直在考虑她的婚事,而乌尔里克经常会去给屠户帮忙,对吧?”
“是的,他是一个热心又勤快的小伙子,不光是比约克,也经常来我这里帮忙。”爸爸回答,“而且乌尔里克不想和他大哥一样继承父亲的手艺,比起木匠,他更想当一个猎户。”
“唔……这解释了很多问题。”瑟里说,“昨晚我在屠户的猪圈里发现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像是是被人不小心踢倒后又匆忙扶正了,但屠户说是一只小猪在逃走时拱坏的……总之,事情的脉络到此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了。”
“你不打算去和约尔根大师聊一聊吗?”我感到十分困惑,昨天上午瑟里明明还对揭穿假灵媒的事情充满了兴趣,但不知不觉就把他遗忘在角落了。
“约尔根什么的无所谓,他只是一个小人物。”说着,瑟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太困了,得去小睡一会儿……麻烦你们帮我保管一下箱子。”
即使是对瑟里最为严苛的亚奇爵士,这一次也没有发表意见,任谁都看得出他一整宿没睡——虽然瑟里是一个美丽又刻薄的小混蛋,但谁也不希望看到他香消玉损。
他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两点。醒来后,瑟里叮嘱我们尽快将全村的人都叫到赫尔格大人的燧石塔楼下来,尤其不能漏掉梅特和乌尔里克的家人们。
“要用什么理由呢?”爸爸问道,“光凭'一件大事'恐怕很难吸引全村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喜欢在酒馆里喝个烂醉的老酒鬼。”
“就说我知道毛人雪怪的下落了。”瑟里回答。
这个消息一出,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燧石塔楼前就挤满了人。由于早一步知道消息,如今我占据着观众席上最好的位置,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瑟里究竟打算向我们揭示一个怎样的惊天秘密。
“瑟里先生。”赫尔格大人用手帕擦了擦额头,“其实你不必这样兴师动众,只要告诉我毛人雪怪的巢穴在哪里,我便即刻向赤岩镇领主传信,请求他出动一支卫兵队,协助我们歼灭怪物。”
“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已经把它带来了。”
“……什么?”
“毛人雪怪。”瑟里指了指那口木箱,“亚奇爵士,请帮我打开它,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只有我的领主可以随意指使我……”虽然嘴上抱怨,亚奇爵士还是顺从地帮他打开了木箱,并且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白色的大衣——准确地说,是一件防雨雪的蓑衣,上面缝着大片未染色的羊毛线,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斑白的稻草人。此外,箱子里还有一个画着鬼脸的面具和一个白色的绒线帽。
与此同时,我注意到赫尔格大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精湛的手艺。”瑟里颇为认可地点了点头,“所以现在您有什么话要说吗?赫尔格大人?”
“我……”赫尔格大人粗重地喘着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恐怕您很难否认,毕竟箱子上还印着您的家族纹章红心雏菊,以及HJ两个字母——您本人名字的缩写。”
闻言,赫尔格大人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你、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箱子的?!”
“昨夜我拜访了一趟您的宅邸,但您当时已经睡着了。为了不打扰您休息,我就独自在塔楼里参观了一番。可能是凑巧吧,我发现储物室的大门竟然没有上锁,于是我就想,也许是命运暗示我应该进去看一看……”
“不可能,我每天睡前都会把不同房间的门锁依次确认一遍!”
“谁知道呢?也许您昨晚刚好忘记了。”瑟里不以为然,“总之,我最后在里面找到了这件蓑衣——或者说,是您用来伪装成毛人雪怪的道具。”
说罢,全场一片哗然。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赫尔格大人哑声回答,“这完全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只能听出你昨晚偷偷潜入我的宅邸当了窃贼……”
“看来这件事让您很羞于启齿——不过这也正常,就由我代为表述吧。”瑟里说,“事情要从您得知萨迦里人深入北境的消息开始说起。为了保护薄暮湾的安全,您想要颁布更严格的宵禁制度,但是您太过年轻,平时为人又过于和善,导致村民们大多都没把您的命令当回事。而您本人又囊中羞涩,承担不起雇佣卫兵的开销,于是您想了一个主意,假扮成毛人雪怪,谎称这种怪物只在夜间出没,希望村民会因此在白昼结束后减少外出。”
“然而,您的计划最终未能奏效,因为村民们根本没注意到毛人雪怪的存在,即使您刻意传播了谣言,也没多少人放在心上,唯一的收获是重感冒。不仅如此,您还陷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窘境——某天晚上,您又一次穿上羊毛蓑衣,费心劳神地在雪地里扮演着无人在意的怪物,却意外撞见了背着家里幽会的梅特和乌尔里克。”
“您当时肯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牙舞爪想要吓跑他们,但乌尔里克没有被您吓住,他毕竟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更别说身后还有他心爱的姑娘了。他拼尽全力与您搏斗,结果不小心扯下了您的伪装,才发现近来村里谣传的毛人雪怪居然是由薄暮湾的执政官亲自扮演的。”
听到这里,赫尔格大人的嘴嚅动了几下,但最终没有说什么,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无力反驳而沮丧。
“虽然您的家族早已风光不再,无钱无势,也没有贵族的体面,但身为执政官,您平日良好的品行和村民们的爱戴正是延森家族最后的荣光,也是您绝对不愿失去的东西。”
“在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之后,这对年轻的男女也对您的做法表示体谅,但对乌尔里克而言,也有一件令他焦心不已的事情。他和梅特都到了婚龄,他们的父母却不肯同意他们的婚事,甚至处处阻挠他们来往,而且梅特的父亲还在考虑将女儿嫁给隔壁城镇的一位铁匠学徒……这也让乌尔里克意识到事情决不能再拖下去了。”
闻言,原本悲伤又愤怒的磨坊主罗尔叔叔和希尔达婶婶有些尴尬地相互看了一眼,旁边的木匠维德昆叔叔和尤娜婶婶也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而您的意外暴露,也让他看到了其中的机会——作为保守秘密的报酬,乌尔里克希望您能协助他们私奔。”
“私奔?!”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赫尔格大人,您……您居然就这样答应了他们吗?”
“没错,一般人当然是不会轻易同意的,但赫尔格大人是一个例外——不仅是因为他当时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也因为乌尔里克和梅特的处境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瑟里意味深长道,“赫尔格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赫尔格大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蓝钟花手帕,他没有落泪,只是眼睛微微发红,但神情中的哀伤足以使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都感到心碎。
良久,赫尔格大人才开口:“没错,瑟里先生……事实上,你说的有点太准了,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他慢慢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如此沉重,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失去了方向的船舶,只能将船锚沉入无望的海底:“我知道我不应该答应乌尔里克,可是一看到他们,我就想起了卡拉……当初我们也这样深爱着彼此,但林奈伯爵不愿意将女儿嫁给一个家道中落的乡村贵族,而我什至没有勇气反驳他,假如卡拉是我的女儿,我也不会让她嫁给我这样的人。”
也许是因为卸下了心头的负担,赫尔格大人的脸庞恢复了一丝血色,不再那么虚弱和彷徨了。
“计划当晚,乌尔里克在矿洞门口伪造了血迹——抱歉,比约克,我们原本想用生猪腿的,但后来发现血流不了那么长的距离,只好临时从你的猪圈里偷了一头小猪。”
比约克叔叔摸了摸脑袋:“难怪,我还在想为什么猪能越过那么高的篱笆墙呢……”
“为了方便赶路,我提前给梅特和乌尔里克准备了一头毛驴。”赫尔格大人继续道,“待他们出发之后,我唯一要做的就是第二天在村里传播他们被毛人雪怪抓走的消息。先前我扮演毛人雪怪时患上的感冒还没有痊愈,可以顺理成章地谎称我是因为在雪地里晕倒了一整晚才生病的。”
“尽管同意了乌尔里克的交易,但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忘情到全然不顾现实的地步。”瑟里说,“梅特和乌尔里克的失踪不仅关乎他们自己,也关乎他们的亲朋好友……我想也是因为这一点,您才会时不时去他们家里拜访,安抚他们家人的情绪。”
“是的,梅特和乌尔里克彼此相爱,但他们只是想在另一个地方安家落户,组建起一个稳定的小家庭后,再告诉父母真相,并没有彻底抛弃自己的亲人。但他们太过年轻,只想着不要太早被家里找到,却没想过未来其实是不可预测的——万一他们的父母因为悲伤过度而患上重病,最终在自责和哀恸中离世,他们该如何自处呢?万一他们的失踪使得两家的关系继续恶化,最终导致了无法挽回的悲剧,他们又该怎样面对呢?所以我一直与他们两人保持着联系,并且做好了随时揭露真相的准备。”
罗尔叔叔焦急地问道:“那我的女儿如今究竟在哪里呢?”
维德昆叔叔也追问道:“还有我儿子!”
“我……”赫尔格大人深吸了一口气,“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但是——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发誓!我最近一直试图联系他们!”赫尔格大人的情绪也激动了起来,脸色肉眼可见地涨红,“我们约好了通过信鸽定期交换情况,他们会去赤岩镇的邮差那边取信,然后再回信给我。可这几天无论我送出多少信鸽,都没有收到过一封来信,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突然渺无音讯,如果这两天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情的话,我本来是想亲自去一趟赤岩镇的!”
此时瑟里忽然开口:“既然大家都不知道,不妨问问他们本人好了。”
听到他的话,赫尔格大人顿时睁大了眼睛:“瑟里先生,你知道梅特和乌尔里克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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