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 第37章

作者:福袋党 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先婚后爱 玄幻仙侠

  “当然。”他伸手指了指村口,“他们不正在过来吗?”

  大家不约而同地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辆不起眼的灰蓬马车缓缓驶入了薄暮湾,如此悄无声息,好似一个穿过蒙蒙薄雾的灰色幽灵,随时都会消散在雾气中。随着它越来越近,我才发现马车夫竟是从昨晚就消失无踪的希瑟。

  在场的所有人都默默为她让出了一条路,希瑟最终将马车停在了燧石塔楼前。在众人屏气凝神地注视下,她摘下了斗篷的兜帽,打趣地说道:“看来我没有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瑟里也轻声笑了起来:“你就是最精彩的部分。”

  我的心情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随着挡风的车帘被撩起,一男一女接连下了马车,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我不禁欣喜若狂:“梅特,乌尔里克——”然而,在看到第三个下车的人时,我的喜悦戛然而止,只剩下了错愕和迷茫,“还有……约尔根大师?”

第46章

  “梅特!孩子!”希尔达婶婶先一步冲了上去,其他人也紧随其后,将梅特和乌尔里克围了起来。起初他们二人还有些拘谨和忐忑,但很快就融化在了家人的包围和关心下。

  我虽然也关心梅特的情况, 但并不想打扰他们一家团聚,只好偷偷溜到希瑟身边问道:“你是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高地村——只和薄暮湾隔了一个赤岩镇。”

  “那也很不容易了。”高地村虽然距离薄暮湾不远,但位于地势较高的山地上,要来回一趟并不轻松,我想希瑟的调查速度应该不比瑟里要慢。

  “其实过程并没有那么复杂。”希瑟解释道, “在离开之前,我和瑟里就猜到赫尔格大人一直在用信鸽和他们联系了,而这附近只有赤岩镇的邮差公会设有专门的信鸽笼。赫尔格大人习惯在信鸽的脚上缠绕羊毛线,于是我询问了鸽舍的管理员——果不其然,他对来信的时间和收信人的长相都留有印象。”

  “此外,梅特和乌尔里克都不识字,所以需要找一位教会修士或抄写员为他们读出信件的内容。赤岩镇距离薄暮湾太近, 两边常有往来, 所以他们一看完信就得立刻回家,以防被熟人撞见。这附近的村镇并不多,只要知道了他们离开的方向, 基本就能确定他们迁居到了哪里。”

  “你怎么能做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情!”维德昆叔叔愤怒的指责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你妈妈有多么难过吗?你哥哥马蒂亚斯宁可在客厅里打地铺,也不愿意回房睡觉,就怕因为想起你而伤心。”

  “别这样,爸爸……”马蒂亚斯努力缓和气氛,“爸爸只是嘴硬心软,乌尔里克,他一刻不停地找你, 甚至因此生了一场重病……能见到你平安归来,我们都很高兴。”

  乌尔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表情介于惭愧和消极抵抗之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可是我别无选择。”

  “那也不能像这样假装遇害啊。”就连爸爸也不免抱怨,“我们差点就为你们举办了葬礼!”

  “对不起,埃林叔叔……”梅特嚅嗫道,“我们没想过要永远消失,只是想在生活稳定下来后再向你们坦白……”

  “总之先斩后奏,最好能有一个孩子,这样父母就没理由拆散你们了。”瑟里一针见血道,“何况,私奔总比死了要好,对吧?相比两个孩子不幸遇害的消息,一门不合心意的婚事反倒没那么糟糕了。”

  两人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无言地握住了彼此的双手。

  “逃避乃懦弱之举。”亚奇爵士说,“假如你真的愿意为爱牺牲,就应该遵循纳维亚人的神圣传统,向所有反对者发起决斗,以此捍卫你的爱情。”

  “我倒是想决斗,可我又该找谁呢?”乌尔里克苦笑一声,“我爸爸?赢过他就能让罗尔叔叔答应把女儿嫁给我吗?还是该找罗尔叔叔?在结婚前把我妻子的父亲,我未来的岳父揍得满脸淤青?”

  我听见瑟里在一旁咕哝:“至少后者适用于胡尼……”

  “为什么你们没有按照约定给我回信?”赫尔格大人也有些恼火,“别说你们没收到,我每天都会送两到三只信鸽过去!”

  “抱歉,赫尔格大人,您的信我们都收到了。”梅特不安地绞着手指,“可我和乌尔里克都不识字,只能找镇上的抄写员帮忙读给我们听,然而我们没钱付给他,那位抄写员嫌我们给他添麻烦,后面就不再搭理我们了……乌尔里克原本打算把驯鹿皮卖掉后再去找那位抄写员,但在此之前,希瑟就找到了我们。”

  罗尔叔叔似乎想要表示反对,但被希尔达婶婶瞪了一眼就偃旗息鼓了,只能垂着脑袋嘟囔道:“可我还是不能接受……维德昆那个老混蛋的儿子居然要娶我的女儿……”

  “诸位。”希瑟做了一个手势——尽管语气很温和,大家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静候她的发言,“毫无疑问,这对年轻的男女做出了一个有失考量的决定,即使是这世上最宽容的人,也无法为他们的冒进作出辩解。”

  “然而在责备他们之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忘却问题的源头,也就是梅特和乌尔里克的家人——准确地说,是他们父辈之间那些不必要的恩怨,才致使这对年轻男女陷入了如此两难的境地。如果我们不坦诚地面对这一点,今日的审判就毫无公平可言。赫尔格大人,您意下如何呢? ”

  “我完全同意你的建议。”赫尔格大人说,“请继续,我以执政官的名义赋予你继续主持这场谈话的权力。”

  “非常感谢。”希瑟微微颔首,“尽管我来薄暮湾的时间还不长,但对于梅特小姐和乌尔里克先生的为人品行,我早已有所耳闻,他们无疑都是很不错的年轻人。罗尔先生,请诚实地回答我,假如不考虑维德昆先生的存在,你认为乌尔里克会是你女儿梅特的良配吗?”

  罗尔叔叔不情不愿地回答:“好吧,如果没有那个老家伙,乌尔里克这小子确实挺不错的……”

  “维德昆先生,请诚实地回答我,假如不考虑罗尔先生的存在,你认为梅特会是你儿子乌尔里克的良配吗?”

  维德昆挪开目光:“说这些毫无意义,她就是磨坊主的女儿,身上流淌着小偷的血。”

  “拜托,维德昆!”比约克叔叔露出受不了的表情,“我不知道你以前生活的村子是怎样的,但这里是薄暮湾,能用来种的地都没多少,磨坊主到底要怎么给你缺斤短两?少一点面粉都没了!”

  亚奇爵士在我耳边低声问道:“以前的村子?”

  我小声回答:“维德昆叔叔一家原本住在其他城镇,毒龙劫之后才迁居到这里的。”

  “赫尔格大人,您是否愿意为磨坊主罗尔的品行作担保。”

  “当然。”赫尔格大人说,“罗尔先生自他曾祖父那辈就住在薄暮湾了。我可以保证,他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忠厚品质。而维德昆……诚然,他是一位好木匠,手艺精湛,但他对罗尔的评价显然是毫无理由的偏见。”

  “我们以前生活在石荫镇,离这儿不远,就在高地村隔壁。”尤娜婶婶轻声叹息,“曾经有个窃贼偷走了我的金腰带,然后去磨坊主那里销赃。马蒂亚斯去买面粉时发现了它,可对方矢口否认,执政官也没有给他应有的惩罚……那条腰带是我重要的嫁妆,我母亲把它传给了我,日后我还要把它给我的女儿或儿媳,最后我们花了比那条腰带应有的价格多一倍的钱才把它赎回来。”

  “我也讨厌老杰米。”乌尔里克用恳求的语气说道,“但罗尔叔叔一家没必要为此受牵连,他们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维德昆叔叔依旧倔强地不肯说话。

  “维德昆先生,我知道要承认自己以往的错误并不容易。”希瑟说,“但请看看当下的情况,看看乌尔里克,你真的要将自己的骄傲置于孩子的幸福之上吗?乌尔里克已经证明了他愿意为爱情付出怎样的代价,这一次你们足够幸运,没有遇见逃亡中的杀人魔,可是下一次呢?或许你们将不得不举办一场真正的葬礼。”

  听到这里,维德昆叔叔的脸猛地抽动了一下,悲伤与痛苦渐渐占据了上风——这让我想起他看见矿洞前那些血迹的时候,当时他膝盖瘫软,跪坐在地上,一个中年男人,却像个孩子那样无助地痛哭。

  “你说得对。”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很抱歉,罗尔……过去我对你的态度一直很糟糕,但你没有做错过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无理由的迁怒。”

  “哈哈——嗷噢……”罗尔叔叔吃痛地揉了揉刚才被妻子打到的地方,“别在意,维德昆,我已经……噢,好痛……原谅你了……”

  “而你作为父亲,无疑也有失职之处,罗尔先生。”希瑟指出,“梅特小姐告诉我,你意图将她许配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阿尔夫是一个好小伙,他在赤岩镇的铁匠手下当学徒……”

  “也许是吧,然而扪心自问,你难道从未萌生过一丝邪恶的念头,想要利用女儿的婚姻使乌尔里克痛苦,从而报复他的父亲,你的老对头?”

  闻言,罗尔叔叔顿时满脸通红,害臊得不敢再说话了。

  “身为长辈,我们理应保护我们的孩子,并以自己的一言一行为其做出表率,而非将他们当作满足私欲的工具。我很荣幸能在今日,与整个薄暮湾一同见证二位的和解。”

  话虽如此,希瑟看起来也才二十多岁,并不比梅特和乌尔里克大多少……说是“长辈”,其实只是“长得很高的同辈”。

  但眼下气氛正好,连瑟里都没站出来当那个泼冷水的人,我想我最好也聪明地保持沉默。

  “梅特小姐,乌尔里克先生,我知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但是在亲人的祝福下,再举办一次正式的婚礼也并非坏事。”希瑟看着他们,“但请务必不要忘记,你们终究还是伤害了那些爱着你们的人。长大的小鸟终有一日要离巢,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们明白……”乌尔里克内疚地回答,梅特也羞愧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很高兴这件事最后能够圆满落幕。”赫尔格大人开口,“不过,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约尔根大师也在这辆马车上呢?”

  “我们在返回薄暮湾的路上碰巧遇见了他——虽然这位灵媒大师当时已经卸下了盲人的伪装,但任何一个身后背着两条生猪腿,手里还提着两篮鸡蛋和面包的人,都很难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伪装?!”

  “没错,他并不是盲人,眼睛上缠的布条只不过是障眼法,就像您的毛人雪怪装扮一样。”

  “……您大可不必说后面半句话的,瑟里先生。”

  “可我不久前还在塔楼下见到过他。”爸爸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在亚奇爵士打开那口木箱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要暴露了,当然要趁大家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赶快逃走。”瑟里嗤笑了一声,“没错吧?约尔根大师……又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们自己的真名?”

  约尔根大师——或者说假灵媒垂头丧气地回答:“芬莱。”

  “我不明白……”赫尔格大人看起来和爸爸一样困惑,“如果你不是灵媒,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我和乌尔里克的交易呢?”

  “我是一个瓦工,以前住在赤岩镇,在酒馆里把钱都赌没了,还欠了点债,所以不敢回去,只好在外面当流浪汉了。”芬莱吞吞吐吐道,“平常我就住在矿洞里——就是你们村门口的那个,可以挡点风,晚上睡觉时没那么冷。你和那个小伙子在矿洞里伪造血迹的时候,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后来你们在矿洞门口讲话,我都听见了,然后就想……咳咳,也许我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冬天。”

  罗尔叔叔用力抓着头发:“所以你也一直知道真相?!”

  芬莱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出来,否则事情暴露后就没搞头了,但如果我说一半藏一半,赫尔格大人不光会信以为真,为了秘密不被泄露,还会主动站出来替我圆谎,况且那小两口也没真的遇到危险……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了。”

  “这完全是欺诈,先生。”

  “我知道……”芬莱瑟缩了一下,“但看在我也没伤害到谁的份上……”

  “你没伤害到谁?”爸爸勃然大怒,“我女儿因为你的一句话跑去山上找人,结果遇见了暴风雪,差点没命了!”

  “什么?!”梅特闻言大惊失色,“天哪,贝丽特……都怪我不好……”

  我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没什么事,只是膝盖受了点小伤。”

  赫尔格大人迟疑了片刻:“此事毕竟与我有关,或许我不应该……”他看向了希瑟,“你怎么看呢?”

  “首先,他必须把从村民那里收受的贡品全部退回去。”

  芬莱讪讪道:“当然……当然……”

  “其次,天气如此寒冷,若将他关在牢里,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虽然他犯下了欺诈之罪,但客观上的确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而且他身为瓦工,也算是有一技之长。”希瑟说,“以我之见,不如让他将功抵过。村里的墓园仍需要人打理,燧石塔楼目前又只有您一人居住,不妨空出一间房给他,让他不至于无处过冬。在此期间,若他表现良好,改掉了过往的种种不良习惯,服役结束后大可以让他在薄暮湾住下。”

  “原来如此,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请别急,赫尔格大人,我还有两件事要告诉您。”希瑟面露微笑,“一个是好消息,一个是坏消息。”

  赫尔格大人又下意识地掏出手帕擦汗,这似乎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反应:“斯诺里在上,请别再逗我了……”

  “好消息是,您不必担忧萨迦里人的问题了。伊瓦尔王已死,萨迦里人的部落已经分崩离析了。”

  听到她的话,赫尔格大人猛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然后是坏消息。”说到这里时,希瑟还戏剧性地停了一下,“事关卡洛琳娜小姐,十分不幸的是,她的丈夫在外出打猎时意外身亡了。”

  赫尔格大人的表情呆住了:“……什么?”

  “您应该也知道,有钱的贵族遗孀就像是羸弱的小鹿,身边永远围绕着一群觊觎她财富的鬣狗。”希瑟说,“虽然您与卡洛琳娜小姐已经多年不曾联系了,但考虑到她如今无助的处境,若是能得到一位老朋友的陪伴和关怀,必会使她受到莫大的安慰。”

  “我……”赫尔格大人捏紧了手帕,“我不知道……可是……也许我不应该……”

  “噢!看在斯诺里和瓦丽尔的份上!”我快被他急死了,“您有胆子半夜假扮毛人雪怪,有胆子帮别人私奔,难道没胆子去见自己的老情人吗?”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虽然他们不了解赫尔格大人与卡洛琳娜小姐往日的旧情,但群众们总有一种奇妙的嗅觉,能够像猎犬一样嗅出隐藏在那条手帕里的秘密,尤其当那个秘密和酸涩又甜蜜的男女之情息息相关的时候。

  在众人的鼓励下,赫尔格大人的神情愈发坚定起来:“我知道了,我立刻就……呃……”

  “如果您需要的话,请随意使用这辆马车。”希瑟微笑着表示,“我在赤岩镇的馬廄买下了它,但我和瑟里都有自己的坐骑,平日用不上马车。就请收下它,当作我们送给您的新婚礼物吧。”

  “斯诺里啊……”赫尔格大人急促地喘着气,“谢谢你——不,谢谢您,大人。”

  说罢,他立刻坐上马车,在整个薄暮湾的欢呼声中奔向了远方。

  直到马车消失在小道的拐弯处,我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尽管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但我依然感觉热血沸腾。

  看着希瑟回到瑟里身边,亲吻彼此的面颊时,这熟悉的一幕让我不禁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一定还有很多精彩的小细节没说,等会儿吃晚饭的时候,你们可得通通倒出来,不准私藏。”

  然而,希瑟的神情中却多了一丝悲伤:“很遗憾,贝丽特小姐,我和瑟里马上也要离开了。”

  我的热情霎时被浇了个透心凉:“怎么会这么匆忙……不能等明天再走吗?”

  “抱歉,我们身上担负着重要的使命,不方便在这里停留太久。”希瑟说,“介意送我们一程吗?”

  “当然不介意……”我尽可能轻快地回答,但在他们转身的瞬间,我还是偷偷擦了擦眼泪。

  亚奇爵士看到了我的小动作,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作为安慰。

  希瑟和瑟里牵着马走到了村口,我和亚奇爵士陪同左右。

  “贝丽特小姐——不,贝丽特,在离开之前,我想和你聊一聊你曾经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