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 第40章

作者:福袋党 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先婚后爱 玄幻仙侠

  “瑟里……”希瑟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走过来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现在涨价了,要亲两下。”

  她挑高了眉毛:“也许我应该打你两下屁股。”

  “噢……”他的脸立刻红了,“你这话说的,我也没有那么贪心。”

第49章

  几天后, 他们终于抵达了猎户小屋。

  整栋房屋的完好程度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坦诚说,希瑟本以为会见到一堆废弃的断瓦残垣,能找到一根没有烧焦的木头就算是万幸,但猎户小屋似乎没有被卷入五年前的那场劫难中,尽管铺设在屋顶的草皮已然爬满了青苔,房屋缝隙里的灰浆也干涸了,但终究没有倒塌,犹如一位沉默的隐者,深居在这片银装素裹的森林中。

  在内心深处,希瑟很想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什么……回忆的遗留?某种象征?也许它只是单纯地伫立于此,并不在乎一个旁观者试图在自己身上寄托怎样的感情。

  “干嘛总是那么悲观?”熟悉的声音——来自一个旧时光的幽灵,附在她耳边说道,“你应该多笑一笑的,小妹,否则再过几年,你就会变得像父亲那么老了。”

  希瑟下意识地回过头……但除了落满白雪的针叶树和几株灰褐色的枯草,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希瑟?”瑟洛里恩满脸好奇地看着她,“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她佯装无事地笑了笑,“可能是某只鸟雀抖动翅膀的声音,是我过于敏感了。”

  她的丈夫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转身继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屋:“所以这究竟是哪儿?好像没有人住在里面。”

  “这里曾经属于一位猎户,后来他被野猪撞坏了右腿, 只好迁居到附近的城镇做皮匠,西格德得知此事后,就向他买下了这栋小屋。”希瑟回忆道,“我们有时会来这附近打猎……对了,《动物皮毛处理图解》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什么?!”瑟洛里恩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进去吧!”

  看到他雀跃的表情,希瑟有些无奈地笑了:“虽然房屋看起来还算牢固,但用来过冬还是勉强了一点。我们得先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能用来抵御寒冷的东西。而且食物剩得也不多了,在白昼结束之前,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附近的城镇。”

  “好……”虽然嘴上有所回应,但他的心显然已经飞进了小屋,“你觉得里面会有爱丽诺尔夫人遗落的手稿吗?如果找到了的话?我能看吗?”

  至少在希瑟印象中,他们应该没有遗落什么东西——但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她的母亲虽有诸多优点,但“把东西收拾得井井有条”并不包括在内。

  “当然。”她回答。

  他们推门进屋——除了随处可见的灰尘和蛛网,整栋房屋还算是可以住人。

  “记得翻找一下卧室的衣柜。”她叮嘱道,“如果没有盗贼拜访过这里的话,那么里面应该还有几张旧皮草,可以用作睡觉时的毛毯。把它们拿出来晒一下,能散掉一些许霉味。”

  随后,希瑟走进厨房。除了几块零碎的木炭,橱柜里空空如也,连最饥饿的老鼠都不会过来光顾。灶台上的锅炉大多也遭到了岁月的锈蚀,好在桌上还有几个形状完整的陶罐。她拿起了其中一个,打算盛点干净的雪煮化,却发现陶罐下压着一张纸条。

  除了边缘有些许被水渍晕染的痕迹,纸上的字迹依然十分清晰……也十分熟悉。

  “你好,如果你是一位想要借宿的旅行者(希望你碰巧识字),罐子里装的是煮开过的水,可以随意饮用,但离开前请记得把它重新装满,因为我妹妹随时可能会来这里。我家距离这里很远,她来的时候一定很渴了。

  如果是希瑟……高兴点,小妹,猜猜我在哪里?没错,集市!看来某人今晚可以吃到她最爱的莳萝鸡肉炖煮喽~

  ——爱你的西格德”

  希瑟静静地看着那张字条,许久都没有动作,直到另一个房间传来瑟洛里恩的询问,她才低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将纸条放进衣兜里:“我马上过来。”

  按照计划,他们会在这里住上一周左右,因此有必要将屋子打扫到宜居的程度。

  在清理掉了屋内的灰尘和蛛网后,瑟洛里恩将找到的皮草放在床上晾晒,并将厨房里所有能用的锅碗瓢盆全部清洗了一遍。希瑟则就地用泥土、砂石加水混合成砂浆,将漏风的缝隙填补上,随后又捡了几捆树枝回来,以备不时之需。

  下午,他们骑上马,前往附近城镇的集市里采购食物和木炭。希瑟最初的想法是带一些类似熏肉、腌鱼之类熟食回去,但瑟洛里恩坚持要买新鲜的食材。

  “你会下厨?”

  “当然,我可是在后厨长大的。”她的丈夫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这只说明了我知道该如何从袋子里偷走苹果。不过在北境边墙的时候,我确实和卡雅夫人学了不少东西,比如怎么制作羊油和马油,用蓝莓和覆盆子做果酱,还有莳萝和胡椒酱汁的配方……总之,你可以尽情期待。”

  听到“莳萝”二字时,她心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一股哀愁——仿佛是某种暗示,她的内心深处依旧是破碎的,残缺不全的——但这是不应该的,希瑟告诫自己,在毒龙劫发生后,她发誓会成为所有人最坚实的依靠,那个脆弱的小女孩被她关进了心灵的牢笼,她不再需要她了。

  她如往常那样笑了笑:“我会的。”

  然而,瑟洛里恩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探究,这让希瑟的胃袋紧缩……说来惭愧,她一生中隐瞒过许多事情,因此也经常撒谎,虽然这些谎言往往会被冠以“善意”的名义,但无论如何,那是不诚实的,所以尽管她很擅长这么做,却从不以此为荣。当别人察觉到背后的隐情时,她会感到不安和羞愧。

  不知她是否应该庆幸,瑟洛里恩最终什么也没有问,但与其说他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不如说他有意选择了沉默……也许这并非是他今天第一次这么做。

  以瑟洛里恩年幼时艰难的成长环境,他不可能是一个粗心大意的人。希瑟知道那天晚上的遭遇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从噩梦中唤醒她,安慰她,愿意成为她的依靠,而她却粗暴地将他推开,冲他怒吼“我不相信任何人”。

  就在此时,瑟洛里恩突然开口:“希瑟。”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将思绪从怅惘中收回,重新找回微笑:“怎么了?”

  瑟洛里恩抓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掌心——非常纯洁的亲吻,这对他来说很难得。

  “别在意。”他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我们都爱你,别总是对别人感到抱歉,好吗?”

  她必须很努力才没有让泪水模糊眼眶:“我也爱你,瑟里。”

  太阳落山前,他们带着新鲜的食物和两筐木炭满载而归。瑟洛里恩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对厨艺颇有心得,不过希瑟还是代为处理了那几条活鱼和大块的牛腿肉。

  但不知为何,在她清理鱼内脏的时候,瑟洛里恩一边偷偷看她,一边轻轻窃笑。当她询问地看向他时,他只是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

  唉……她又能怎么办呢?只好原谅他了。

  在享用了黄油面包,红酒慢炖牛肉和奶油蔬菜鱼汤后,胃部暖融融的感觉让希瑟难得完全放松下来,以及莳萝的芬芳——与鱼汤相得益彰,即使在睡前漱口之后,那股馥郁的香气依然留存于她的呼吸间。

  猎户小屋的床铺很小,瑟洛里恩必须紧挨着她。虽然挤了一些,但他绵长的呼吸,跳动的脉搏,还有皮肤上散发出的温暖,无一不令她感到心安。

  希瑟料想今晚应该会是一个美梦之夜,而现实却给了她记一耳光。

  梦魇再度将她带回了五年前——毒龙劫,一切痛苦的开始。西格德的死亡对她不啻于灭顶之灾,可命运没有留给她多少伤心的时间,沉重的使命压在她的肩头,她必须即刻赶往王都,请求国王派兵支援。

  父亲的嘱托犹言在耳:“要快!希瑟,越快越好!”

  所以她不能停下,必须继续前进,再前进……再前进……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这是一趟注定不会得到回报的旅程。

  战事紧急,父亲无法抽出任何人手护送她南下,只有马车夫老科德兰一路陪伴着她——他是一位风趣健谈的老人,有着这个年纪罕见的旺盛精力。可即便是他,在前往王都的路上,都难以挤出一个微笑,说出一句安慰的话。

  突然间,一支箭矢射中了奔驰中的马蹄……这也许就是梦吧,她明明坐在车厢里,却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受到惊吓的挽马四处乱踢,掀翻了马车。老科德兰挣扎着爬了起来,抽出腰间的钉头锤以示警告:“是谁?!”

  片刻过后,十几名强盗从浓雾中现身,其实现实中他们一直埋伏在丛林里,但在梦中的世界,他们就像是雾气凝聚而成的幻影。

  “马车上的这位乃是北境公爵之女希瑟·凯洛小姐!”老科德兰大声道,“毒龙劫正在向南方蔓延,希瑟小姐此行是为了前往王都请求国王派兵支援!如果你们还知道轻重缓急,就立刻让开,放我们通行!”

  然而,强盗们只是哈哈大笑。

  “他刚刚说'公爵之女'。”其中一个说道,“真不错,我还没操过贵族娘们呢。”

  “嘿,老家伙。”他的同伴嗤笑一声,“告诉你的小姐,等会儿别反抗得太厉害,好吗?上次一个臭婆娘胆敢咬我的鼻子,我不得不打掉了她的牙齿。乖乖把大腿打开,我们会对小淑女温柔一点的。”

  “住口!混账东西!”老科德兰挡在她身前,喊道,“快跑!希瑟小姐,千万不要停下来,跑得越快越好!”

  她仓惶地跑进树林,甚至跑丢了一只鞋子,但她牢记老人的警告,没有一刻敢停下。枯叶和碎石划破了她的脚底,干硬的泥土地上留下了一串血淋淋的脚印,尖锐的树枝在她的皮肤上划出无数道细碎的伤口,在晚风的吹拂中又痒又痛。树根绊倒了她不止一次,她的膝盖和胳膊摔得又青又紫,渗出血珠,可她强迫自己爬起来,继续向前狂奔。

  可是那刺耳的笑声仍然追上了她——现实里只有一个人,但梦中他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让她惊惶不已。忽然,一阵剧痛在她后背炸开,她惨叫着跌倒在地。来者并没有骑马,手里却拎着马鞭,鞭尾垂在他的脚边,往下滴着她的血。

  “呼……跑得还挺快。”强盗掐住她的脖子给了她一巴掌,在头晕目眩中,她从喉咙里尝到了锈铁的味道,“你最好乖一点,小姐。”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很畸形,“你多大了?十五?还是十六?反正也是时候尝尝男人的滋味了,还是说你已经尝过了?哈哈,听说你姐姐是王后?不错,真不错,我一直想操操看戴着王冠的女人呢。”

  “放开我!”她推搡他,对他又咬又踢,“你这个混蛋!我死也不会——”

  他又甩了她一耳光,继而抓住她的头发,另一只手解开裤带,用老二拍了拍她的脸:“等会儿乖一点,小姐,你也不想被打光牙齿,对吧?这张漂亮的脸蛋,变成老太太那样可就不好了。”

  她冲他吐了口唾沫:“滚开!”

  “哼,真是一头泼辣的小母马。”强盗啧了一声,“算了,一点反抗都没有就没意思了。”

  在他试图掀起她的裙子时,她猛地踹了他一脚,可她的膝盖因为恐惧而瘫软,只能像一条断了腿的野狗那样狼狈地往反方向爬,但没出几步就被对方抓住脚踝拽了回来。

  男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呼吸中散发出酒精腐败后的酸臭,他黏糊糊的舌头从她的脸上舔过。她想要尖叫,但唯恐对方在她张开嘴时将舌头伸进来,只能咬紧牙冠。

  然而,当对方用膝盖将她的裙摆往上推,一只手伸进她的胸衣里时,她还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不——不!!”她拼命挣扎,“不!放开我!放开我……”

  在一片漆黑中,她竭尽全力地摸索着,终于在枯叶堆下抓住了一块石头。她将石头狠狠砸在强盗的脑袋上,在对方因为吃痛而退开时,一股疯狂骤然攫住了她——她没有选择逃走,而是不断用那块石头击打强盗的脸,直到他的五官逐渐血肉模糊,痛苦的哀嚎变为虚弱的呻吟。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骨头在裂开,就像是冬季出现裂纹的冰面,裂缝越来越大,最终支离破碎。他的脸彻底凹陷下去,像是一个丑陋的碗,盛着由血和脑浆混合而成的粉白色浆液,上面漂浮着他干瘪的眼珠,骨头的碎片和嘴唇残余的皮肉。他的上齿不见踪影,下齿则像是一排被风暴摧折过的树木,无力地耷拉在下巴上——如他之前所说的那样“被打光了牙齿”。

  她缓慢地、近乎脱力地站了起来。她浑身都是血,起初这让她感到温暖,但那点温度很快就散去了,只有冰冷而黏稠的感觉残留在皮肤上,令人不适。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艰难地喘着气,空气流进肺腑后却凝固成了铅,她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沉重,周围是如此黑暗,老科德兰多半已经牺牲了,只有她孤身一人,马车也坏了,而她甚至连一双完整的鞋子都没有……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完成父亲的嘱托呢?

  在无尽的绝望之中,她不禁哽咽起来,但她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连掩面痛哭都做不到。

  父亲啊父亲,您曾告诉我微笑和礼仪是淑女的武器……可是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我又该如何用这些武器保护自己呢?

  ……

  “希瑟……”似乎有什么人在用轻柔的声音将她唤醒,“希瑟,你还好吗?别害怕,我就在这里,这只是一场梦……”

  她在恍惚中睁开了双眼——是瑟洛里恩,他的脸庞在暗淡的月光下显得朦胧而柔和。

  他低声道:“没有人会伤害你,希瑟,你在这里很好,很安全……”

  难以想象同样的场景竟然能在相隔如此之久后再次上演……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噩梦,同样的人,同样的安慰……

  唯一不同的是,瑟洛里恩这次没有再追问她究竟梦到了什么。

  “别紧张,我就在你身边。”他擦去了她额头上的冷汗,吻了吻她的脸颊和嘴角,“我去把蜡烛点起来,好吗?”

  希瑟看着他,心中忽然明白了一切——为什么她会频繁梦见过去的事情?为什么她当时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为什么每当躺在瑟洛里恩身边时,她心中总会萌生出一股毫无来由的恐惧?

  因为他的存在揭穿了她对自己撒下的谎言……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依然渴望着有人能够分担那些回忆的重量,能够接纳她灵魂深处的脆弱与空虚。也许当他们初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悄然埋下了伏笔,因为她不得不将自己毫无防备的样子袒露给他人,而很快她又会暴露更多东西。

  奇怪的是,此刻她感到很平静。

  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她心力交瘁地度过了五年,即便是她最亲密的家人,她最敬爱的长辈,她都没有透露过半个字。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秘密最终会跟随她一同在地下长眠。

  然而——当某些事情发展得过于顺利的时候,总是会出现这两个字,“然而”。

  “瑟里,我……”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第50章

  “我似乎还没有和你谈起过我想来这里的原因。”希瑟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到了疲惫——她不喜欢这样, “希瑟·凯洛”应该是冷静、坚毅且富有力量的,然而噩梦的余悸仍未消散,像河面上的浮冰一样在她的血液里流动, “许多年前,我曾与一位故人约定过会在这里见面,他……”

  “等等!”瑟洛里恩说,“我知道像这样突然打断别人说话不好,但是——咳咳,预先提醒,我得了一种听到'塞德里茨·欧根'这几个字就会中风的病,所以……无论你接下来打算说什么,最好再斟酌一下。”

  希瑟当然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缓和气氛——好吧,可能也有不少出自真心的部分,但缓和气氛的意义占多数,她配合地笑了笑:“当然不是塞德里茨,他最远也只拜访过埃达城,没有踏足过北境的其他地方……瑟里?”

  她的丈夫收敛了脸上的怪表情:“噢,抱歉,我刚刚中风了,你方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