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福袋党
希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自顾自地发泄怒火。直到他火气渐消,慢慢开始为她的沉默感到不安时,才低声道:“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考虑该如何处置你。”
闻言,德西莫斯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在她回答之前,他抢先说道,“凯洛公爵,我知道自己有些鲁莽,但是……那群雇佣兵都是些废物,埃达城根本没受到什么损失,你可以去问那个老女——我是说,布琳迪丝女士。”
“爵士。”她纠正道。
“什么?”
“布琳迪丝爵士。”希瑟看着他,“真是令我惊奇,你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先是暗中勾结马尔尚伯爵,意欲使北境再次陷入内乱,阴谋被揭穿后转而向我提出同盟,却又擅自毁约,妄图趁我不在集结军队攻占埃达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本以为你很清楚自己如今是何处境,但目前看来并非如此。”
“我……”他的神色更加慌张了,“我依然是你拯救英格丽王后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因为你是一个破了相的瘸子吗?”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当然了,我承认'德西莫斯王子'确实是一张好牌,失去了多少会让人有些惋惜……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我只是需要'德西莫斯王子',但这个'德西莫斯王子'不一定得是你,不是吗?”
“什、什么?!”对方瞠目结舌,“这不可能!我是唯一的——你怎么敢——”
“你原本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南斯特,一边享受贵宾的待遇,一边静候我打败伊瓦尔王光荣凯旋——但你没有这么做,而是趁机集结雇佣军,意图将我的城池收入囊中。”希瑟说,“德西莫斯,你与阿利斯特其实并无不同,你们都自私、恶毒又愚蠢,没有任何道德心和荣誉感可言。只不过他大权在握,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卑劣本性,而你从小流落海外,不得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才暂时收敛了自己……一旦你登上王座,品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很快你就会变成第二个阿利斯特。”
不光是背叛了自己提出的盟约,就连他右耳的伤口都证明了这一点——割下他耳朵的并非埃达城的士兵,而是他用真金白银雇来的那些人。在自己的坐骑被流矢命中后,他命令雇佣兵的首领把自己的马让给他,因为他用金子买下了他们的“贱命”,为自己这样“高贵的王室血脉”牺牲,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义务”。
“我不会的,凯洛公爵……求求你相信我,我发誓……”他沉重地喘着气,“而且你不可能找人假扮我,我在亚宁有着身份尊贵的盟友,他的人会把我的消息传回亚宁,然后王都那边也会……”
“萨尔瓦托雷总督,没错吧?”希瑟微笑着打断了他,“联系他确实花费了我一点时间,这也是我没有急着见你的原因。”
不出意料,这位亚宁总督在信上展现出了非凡的热情,不过比起无药可救的德西莫斯,他更在意南斯特的下一任领主对亚宁是否友好——这不奇怪,萨尔瓦托雷和法比亚王室毫无关系,只是一个纯粹的投机者。亚宁总督并不是一个世袭的职位,想要得到长老们的支持,他就必须在任职期间做出点业绩,资助费昆达斯未来的国王登基不过是他众多的政治投资之一。
“这位总督大人已经答应会在这件事情上协助我,他在费昆达斯的所有线人都会为我服务,而你在王都的那些盟友,他也悉数告知了我。”德西莫斯流落海外时还很年幼,哪怕是从前见过他的人,也认不出现在的他了,而瑟洛里恩能完美地模仿出他的笔迹,就连一直为他处理书信事务的皮耶特罗都无法辨识真假。
说罢,希瑟拔出长剑,剑锋反射出的冷光在德西莫斯的脸上一闪而过。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他下意识地后退,动作缓慢而吃力,仿佛正在趟过一片看不见的泥沼,“我是德西莫斯·法比亚!父王的第十子,费昆达斯未来的——”
他最终没能说完,剩余的话语只能和滚烫的鲜血一同沿着穿透咽喉的剑身流淌而下。
收剑回鞘后,希瑟唤来卫兵,嘱咐他们将德西莫斯的尸体拖出去焚烧,骨灰随便撒在埃达城外的某个荒郊野岭即可。
接着,她难得去了一趟公共浴池,洗掉身上的血腥气。
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希瑟决定先去书房处理一些工作,却意外地在走廊上撞见了鬼鬼祟祟的胡尼。
如果是别人,希瑟也许会怀疑对方在暗中图谋不轨,但如果是胡尼……咳,这可能只是他独特的个人风格。
果不其然,在见到她之后,胡尼看起来格外激动,好似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尽管整条走廊除了他们空无一人),显然对自己可疑的表现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公爵大人。”他神神秘秘地说道,“信使又送来了有着欧根家族印章的信件……请放心,我很谨慎地绕开了藏书馆,确保亲王殿下没有发现这件事。”
希瑟本来觉得没什么,可被他这么一搞,莫名产生了一种心虚的感觉。
“还是和以前一样烧掉吗?”
她沉思了片刻:“不,直接给我吧。”
走进书房后,希瑟点燃蜡烛,就着烛光拆开了信件。信上的内容和她预想中大差不差,先是寻常的问候,想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回信,然后讲述了他作为骑士在路上的见闻,大部分都是简略的几句话,只重点描写了一件事。
“某天晚上,我没能找到落脚的城镇,幸好晚上没有下雨,我临时搭了一个帐篷,露宿野外,结果半夜遭到了强盗的偷袭,最后虽然顺利击退了他们,却受了不轻的伤。
第二天,大腿上的伤口不出意外地发炎了,我强忍疼痛骑上了穆宁,很久才找到一个小镇。当地医师给我挤了脓血,剧烈的疼痛使我眼前发白,直到他为我包扎好伤口,疼痛的余韵仍未散去……可随后我又想到,对我而言艰难无比的一天,或许就是毒龙劫发生后你所度过的每一天。 ”
希瑟顿了一下。
“对不起,希③,那时我年轻且不知世事,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多么伤人的话……我并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但我有义务表达自己的歉意。现在的我也不比当年更好,但至少目睹了真实的世界,知道它并不像我年少时想象的那样浪漫而美丽,知道命运当时将多么沉重的负担压在了你的肩头。
很抱歉说了那么多伤感的话。距离你结婚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你的婚后生活是否顺利?我与瑟洛里恩殿下并无深交,但他似乎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应该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明年你会来王都吗?如果答案是'不'的话,盛夏结束后,我也许会去一趟北境,希望亲王殿下不会介意一位老朋友的拜访。
——你忠诚的塞德里茨”
读完信后,她感到很……平静。
这其实让她有些意外——无论好或不好,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反应。
希瑟轻轻叹了口气,打算将信纸放回信封,却发现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倒出来之后,才发现是一朵矢车菊。她曾在欧根家族的庄园附近见到过,虽然只是野花,但她一直很喜欢。
可能是为了延缓它的枯萎,矢车菊事先做过一些干燥处理,但北境的气候要比南方干冷得多,花瓣进一步脱水,变得干涩而脆弱,如今大多已经碎成了粉末。
……
就像她和塞德里茨一样。
第62章
早晨下了一场小雪, 细密的雪粒浮动在半空中,仿佛黎明尚未散去的薄雾。
瑟洛里恩一如既往带着特纳出来散步,小狗的脚印在白雪铺就的地毯上一路延伸,直到一棵白桦树下,但它并不像其他狗一样热衷于抬腿留下标记,只是用湿漉漉的小鼻子蹭了蹭粗糙的树皮,仿佛陶醉于树木散发出的清香。
“哈,如果狗可以喝酒的话,酸桦酒一定是你的最爱。”瑟洛里恩摸了摸它的脑袋,“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
小狗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听起来可怜至极……幸亏他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如果在这里的是希瑟,肯定就上当了。
他牵着特纳返回卧室,刚才还精力充沛不肯回来的小狗被城堡东翼的热气一蒸,瞬间困倦起来,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回到毕特的窝里打盹——是的,特纳有自己的小窝,但它总是喜欢和毕特挤在一起睡,惹得毕特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踢了它一脚。
过了一会儿,希瑟也结束晨间锻炼回到了房间。
“雪已经停了。”她说, “今天的行程应该不用推迟。”
“那就好。”瑟洛里恩松了口气。
稍作休整之后,他们便骑上马前往铁森林——按照预定的计划,他们需要补全早先遗失的紫晶虫记录,并带回活体样本方便进一步研究。
路上,希瑟忽然问道:“瑟里, 你对千星城了解多少?”
“不算多也不算少。”瑟洛里恩回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蕾贝卡几天前来到我的书房,说她想要去千星城深造,毕业后作为真正的学士回来为凯洛家族效力,请求我为她写一封推荐信。”
“原来是这样……可惜了,千星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怎么说?”
“千星城的前身是一座修道院,后来虽然扩建为了学城,但保留了许多旧时的规定。修女的课程与修士截然不同,以纺织、刺绣、烹饪为主,有时会兼修音乐,医药方面只需要懂得简单的护理知识。毕业后也无法获得学士之位,只能被称作'高等修女'……何况,哪怕不考虑男女课程的差异,光是平民与贵族的问题也足够令人头痛了。”
希瑟不禁面露迟疑之色:“我以为千星城会更注重……学术成果?”
“理论上是这样,可惜任何东西一旦沾上了权力都会变味。”瑟洛里恩耸了耸肩,“先不说御前会议的历代王室顾问都是由千星城的学士会议推举出来的,许多家族都会将非继承人的子嗣送入千星城,以便他们日后在教会中成为更高级的神职人员,例如牧正或枢机主教——有时甚至是大主教。所以成为学士虽然需要放弃姓氏,但在学城内部,贵族和平民依然是泾渭分明的两个派别。”
“你是说蕾贝卡在千星城可能会遭受欺辱?”
“没有到'欺辱'这么严重,但受到歧视基本是不可避免的。”他回答,“当然了,普通人倒是可以选择避开争端,但我想蕾贝卡并不是为了虚度光阴才去千星城的。”
听到这里,希瑟沉吟了片刻:“蕾贝卡请求我写推荐信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单纯以为这是一件好事,没想到实际情况居然如此复杂……好在蕾贝卡至少要到来年开春才能启程,在此之前,我会好好考虑一下这些问题该如何应对。”
他们沿着溪涧深入铁森林。针叶树、白桦树和橡树错落生长,繁茂的树枝纠缠在一起,仿佛某种命运的联结。树叶遮挡了阳光,昏暗的环境本该给人以阴霾不祥之感,但白色的积雪又柔和了这种阴暗的色调,让整座森林看起来纯净而静谧。
久违地来到巨龙坟前,看到庞然的白色龙骨——尽管已经见过一次了,但瑟洛里恩心中依旧惊叹不已。希瑟的体格无疑是人类之中最高大的一档,但在巨龙的遗骸前还是显得如此渺小,难以想象她究竟要如何才能斩落这头可怖的害兽。
就在此时,他听见希瑟感慨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会如此平静地站在这里。”
是了,这里不仅是成就希瑟荣光的决战之地,也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坟墓……在猎户小屋度过的每一天都令他刻骨铭心,他无法忘记希瑟深陷噩梦时急促的喘息,她在烛光下朦胧的泪眼,她回忆往昔时沙哑的声音,还有她在树林里的坦白——“因为我想死”,多么沉重的一句话啊,她却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
不过瑟洛里恩也知道,几句轻飘飘的安慰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他偷偷捏了一个雪球,趁希瑟出神之际朝她扔了过去。
希瑟猛然一个激灵:“瑟里?!”
她的反应让瑟洛里恩笑了出来——很抱歉,他真的没有要嘲笑她的意思,但这一幕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是一头正在冬眠的棕熊被树枝上掉落下的雪块砸了个正着——一头凶猛的巨兽,却露出了迟钝、迷茫又无措的表情。瑟洛里恩决定将这一幕记入他的心灵画册里,永远地保留下来。
见他越笑越大声,希瑟挑起了眉毛:“殿下,我想您知道这意味着宣战。”
“尽管放马过来吧,屠龙者!”瑟洛里恩配合地回答,“听说你很会打仗?很好,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是不是也很会打雪仗。”
然而,他很快就为自己的大放厥词付出了代价——自从希瑟不再走神后,他的雪球就再也没有扔到过她,反而每一次都会被希瑟的雪球命中,因为希瑟很擅长做假动作,就像击剑一样,你以为她要往上扔,雪球却砸中了膝盖,以为她要往下扔,雪球却正中鼻梁。
最后,希瑟把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腿,把他手里的雪球拍得粉碎:“认不认输?”
他嘴硬道:“不要!”
于是希瑟又朝他脸上撒了点雪,然后在他挣扎时钳住他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现在呢?”
天呐,她离他好近……瑟洛里恩看着雪花在她布满红晕的脸颊上融化,想要亲吻她的冲动胜过了一切。希瑟起初还在胜利的喜悦中咯咯笑着,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他目光的变化,脸颊上的绯红逐渐蔓延到了脖颈。她弯下腰,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柔而纯洁的小吻,但瑟洛里恩贪婪地抬起头,将舌头伸进她的唇齿间,渴望将她的笑声像甜酒那样一饮而尽。
他们就这样在雪地上亲热了一会儿,随后希瑟替他掸去了头发上残余的碎雪,似乎打算起身,但瑟洛里恩用腿锁住她的膝盖,不肯放她离开。
她揶揄道:“你不会真打算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干点什么吧?”
“可以把斗篷铺在下面……”
“不,瑟里,你会被冻伤的。”希瑟拍了拍他的大腿,“何况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瑟洛里恩一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她,一边咕哝:“也许我们夏天可以再来一趟。”
接着,他们找到了紫晶虫的巢穴。瑟洛里恩以龙骨为参照物记录了巢穴的位置,然后从马鞍袋里拿出两个小玻璃瓶,抓了五只活体的紫晶虫作为样本带回白盔堡。希瑟则在龙骨附近挖出了一柄长枪。
“那就是风暴之枪?”
“没错。毒龙死后,我把它埋在了这里,认为这象征着告别过去……如今看来,那时的我不过是在逃避。”希瑟低头凝视手中的长枪,“是时候重新面对它了。”
瑟洛里恩心中既欣慰又伤感,但嘴上还是打趣道:“真好,现在你有两件传家宝了。”
“事实上,凯洛家族最初的确保管着两把希敏之枪——还记得萝塔丝特与密丝莉玛吗?她们是孪生姐妹,彼此亲密无间,形影不离,总是同时出现在战场上,所以风暴之枪和雷霆之枪原本都在凯洛家族手中。”希瑟解释道,“不过,雷霆之枪在凯洛家族定居埃达城之前就已经遗失了,只有少数用古纳维亚语记载的文献上提到过它的存在。”
“但我觉得风暴之枪和长虹之枪的组合也不错。”瑟洛里恩说,“感觉就像是风雨过后出现了彩虹……像是一个好兆头。”
希瑟轻声笑了起来:“但愿如此。”
在白昼结束前,他们带着紫晶虫和风暴之枪回到了城堡。希瑟需要将长枪放回家族墓园,让他先回房间休息,但考虑到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瑟洛里恩打算在藏书馆里度过剩余的时光。
蕾贝卡昨天跟布琳迪丝爵士一起回了河通村,因此藏书馆里只有瑟洛里恩一人。他将装有紫晶虫的玻璃瓶放在桌上,展开一张全新的羊皮纸,然后用羽毛笔沾了点墨水,开始为北境百科全书的《工艺》系列作序。
“作为《北境百科全书》的续写者,我感到不胜惶恐。”他写道,“需要申明的是,本书的第一作者爱丽诺尔夫人是一位聪慧博学,且拥有远见卓识的学者。她意识到了知识的运用和知识的探索同样重要,并用她非凡的智慧为这本鸿篇巨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我所做的工作,不过是在她所建立的知识殿堂中加上几块锦上添花的瓦片……”
天色愈来愈暗,油灯的火光透过书架的缝隙,映照在墙壁上,随着晚风微微闪动,但瑟洛里恩浑然不觉,只是专注于笔下的一字一句,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手腕酸胀,担心字迹黏连变形,才暂时停下了笔。
又过了一会儿,有仆从在外敲门——似乎是简妮,她低声提醒道:“殿下,晚餐时间快要到了。”
“好,我知道了。”
瑟洛里恩本想就此搁笔,但看见纸上写到一半的“此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这段话写完再走。
“此外,我还需要感谢我的朋友杰罗德·达拉爵士。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绝无可能找到这种珍贵的染料。为了纪念他所做出的贡献,我决定将这种染料命名为'罗迪紫'。”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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