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 第51章

作者:福袋党 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先婚后爱 玄幻仙侠

  伊薇特吐了吐舌头:“也许吧,但是我身体不好,没法长时间工作,所以结果也没两样。”

  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希瑟看到伊薇特的目光开始涣散,似是陷入了回忆。

  “姐姐,你还记得你前往铁森林前我们的对话吗?”她轻声问道。

  “当然。”

  当时她向所有人许诺了胜利与和平,所有人都祝福她得胜归来,除了伊薇特。

  “父亲曾经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佩德森爵士、哈尔沃森爵士、奥斯蒙德爵士……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回来。”伊薇特说,“我知道,毒龙劫和战争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结束的,所以我不会祈求这些,我只希望姐姐能够活着回来,就算输了也没关系,答应我,好吗?”

  那时伊薇特还很小,不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也不明白她的战败对北境,对这个世界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希瑟明白她的心意,并且答应了她,承诺自己会活着回来——带着胜利与和平,然后光荣凯旋。

  “不知为何,虽然姐姐当时答应了我会活着回来,我心中却隐隐不安,总感觉你眼中好像没有多少求生的意志。”

  听到她的话,希瑟心里不由得一紧……伊薇特的感觉没有错,那时她已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命去换取西格德的命,当时她给予伊薇特的不过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在那之后,我一直待在家族墓园里,向先祖们祈祷你能平安归来。那时我立下了誓言,只要你如约而归,以后我就再也不怀疑你说过的任何话。”她说,“所以……说好了,如果我身体好一点了,随时都能回来。”

  希瑟轻声笑了起来:“当然——白盔堡永远是你的家,伊薇。”

  “拉钩。”她噘着嘴,“即使有了瑟洛里恩,也不许忘记我。”

  “瑟里?”希瑟感到了一丝迷茫,“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哼!还说呢,姐姐最近喜欢他比喜欢我还要多。”她的小小鸟一边难为情地红着脸,一边小声埋怨,“我知道,你告诉了他好多连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再离开几年,你就要把我抛到脑后了。”

  “这不一样,伊薇。”她揉了揉伊薇特的头发,语气有些无奈,“雷蒙德爵士是你未来的丈夫,但你不会拿他和我作比较,不是吗?”

  “为什么不会?假如姐姐陷入了危险,要用雷蒙德的命来换,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的。”

  她一时语塞:“呃……最好别让雷蒙德爵士听到这些。”

  伊薇特哼了一声:“他是姐姐的骑士,向斯诺里发过神圣的誓言,为领主赴汤蹈火是他应尽的义务。如果雷蒙德因为畏惧死亡而逃避自己的责任,他就没资格成为我的丈夫。”

  希瑟一方面深受感动,一方面又觉得话题不能再继续围绕“雷蒙德爵士究竟该不该去死”这个问题了。

  “所以这就是你突然不告而别的原因?”她捏了捏伊薇特的脸颊,“吃我和瑟里的醋,想让我也为你紧张一下?”

  听到自己孩子气的想法被当场说了出来,伊薇特的脸霎时变得更红了,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羞赧地点了点头。

  希瑟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知道威尔玛侯爵因为这个消息被吓得晕了过去吗?”

  她看着更加羞愧了:“对不起……”

  “伊薇。”希瑟握住她的手,“我向斯诺里起誓,接下来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绝无半点虚假。”

  见她如此郑重,伊薇特也收敛了情绪,认真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我爱瑟里,他就像我的生命一样重要,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愿意为他而死。”希瑟看着她,“然而,为了你和英格丽,我会在死亡的阴影下努力活下去。”

  闻言,伊薇特的眼睛红了起来,仿佛不好意思似地再次低下头,呼吸潮湿而沉重。当希瑟揽过她的肩头,让她靠在她怀里时,伊薇特呜咽了一声,将头埋进她的胸口,小声抽泣起来。

  “我知道你此刻孤独又彷徨,对未来充满了不安——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有过这种感觉。”希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这没什么好羞耻的,伊薇,无论你五岁、十五岁、二十五岁……你永远都可以来找我,依靠我,向我倾诉,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因为这就是家人存在的意义。”

第65章

  在全员都有良马骑行的前提下, 瑟洛里恩本以为他们南下的速度会快一点——但事实证明,一支庞大且全副武装的队伍光是日常整顿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扎营生火、穿卸盔甲、喂养坐骑……这还只是一百来人的队伍, 他不敢想象一支真正的军队调度起来会有多少麻烦。

  约莫一个多月之后,瑟洛里恩才终于等到了那句话:“殿下,我们快抵达蒙哈榭家族的领地了。”

  呼,谢天谢地——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而坐在他正对面的伊薇特脸上也有同样的情绪。

  至于他们两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为何会这样尴尬地坐在马车里面面相觑,一切都要从二十多天前开始说起。

  自从找回了失踪的妹妹后,希瑟和伊薇特就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蜜月期——虽然他认为伊薇特这种闹情绪的小把戏可谓是极其幼稚,但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有效。为了弥补她的“小小鸟”(天呐,伊薇特都多大了?是时候取缔这些给小女孩取的肉麻昵称了),希瑟尽可能地抽出更多时间陪伴她,甚至一度放弃了骑行,转而选择坐马车。

  看到贝斯特拉仍在身旁(它的缰绳系在柏尔的马鞍上) ,马上却空无一人,瑟洛里恩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凄凉。在队伍需要借宿其他领主的宅邸,或是就地扎营时,他才会放慢速度,到马车边和希瑟交谈几句,每当车帘撂下时,他都能听见伊薇特渡鸦般嘶哑的笑声,像是某种胜利者的挑衅。

  他当然不能让伊薇特专美于前。在忍耐了几天后,瑟洛里恩把柏尔和贝斯特拉的缰绳系到了哈康爵士的马鞍上——“一个人控制三匹马实在太不安全了,殿下,请将贝斯特拉交给唐纳尔爵士。”后者如是说道——自己也坐进了马车里。

  尽管伊薇特锐利的眼神就像小刀一样意图割开他的喉咙,而他素来敏锐的妻子却一如既往延续了“在与妹妹相关的事情上总是很盲目”的毛病, 对他的到来表现得十分热情,仿佛认为这是两人关系破冰的好机会。

  然而,北境人尊崇强大战士的传统不会允许队伍的领袖一直待在马车里泰然度日。一段时间之后,希瑟又恢复了往日的骑行,虽然偶尔也会抽出一两天坐在马车里,但绝大多数时间依旧在队伍的最前方。瑟洛里恩本想顺理成章地恢复最初启程时的状态,却反为先前的“破冰误解”所害,被希瑟要求留在马车里。

  “不必特意顾及我,有哈康爵士等人与我同行,我在路上不会寂寞的。”他的妻子露出体贴的微笑,“见到你和伊薇关系越来越好,我也为你们感到高兴。”

  天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从他们暗流涌动的相处中得出“关系越来越好”这个结论的,也许老巴克爵士对她的影响不仅仅是高尚的骑士精神。

  于是乎,接下来的日子对他和伊薇特都成了一场酷刑。

  由于本性相似,瑟洛里恩确实会在伊薇特陷入低谷时产生一丝同理心,更何况她是希瑟唯一的妹妹,他也由衷希望对方能够得到幸福。可这种带着淡淡忧伤的氛围一旦被解除,他们就会恢复平日互看不顺眼的状态——简而言之,他确实有点同情她,但如果有机会把伊薇特送走,他绝对会弹着小曲哼着歌,然后围着篝火跳舞。

  不过这种折磨的生活终于要告一段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伊薇特丢给——咳咳,他是说托付给她的未婚夫雷蒙德爵士。

  蒙哈榭庄园位于王都的郊外,依河而建,毗邻海港。四周并无高墙,而是以修剪齐整的灌木丛作为与外界的隔离。宅邸由白色的大理石建成,远远望去,犹如镶嵌于翠林间的一颗雪白珍珠。

  穿过用玫瑰色石砖搭成的小桥和刻有精美雕纹的拱门后,空气愈发芳香扑鼻,处处可见盛放的百合、玫瑰和鸢尾花,还有鸽子在草坪上悠闲踱步。白色的喷泉中央伫立着三座美丽的少女雕塑,无论动作还是神态都栩栩如生,宛如真人。其中两名各自捧着一个长嘴酒壶倾倒水流,中间的那名则斜坐于地,右手伸向水面,似是在搅动水花,又像是在与水池中的鱼儿嬉戏。

  然而,这种欣赏美景的悠然心情在见到雷蒙德·阿尔瓦蒂爵士的瞬间变为了愕然。

  “好久不见,公爵大人。”对方先是向希瑟行礼,“还有瑟洛里恩殿下,很高兴见到您。”

  瑟洛里恩早就知道北境人普遍体格高大,但雷蒙德爵士显然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概念。对方看起来将近七英尺高,甚至比希瑟还要大一圈,身体投下的影子几乎淹没了他。不仅如此,他还很强壮——瑟洛里恩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穿着如此厚实的衣服,肌肉的轮廓还能从布料下显现出来。

  对方真的和他同岁吗……?

  倒不是说雷蒙德爵士长得老气。他是典型的纳维亚人,黑发蓝眼,有一种粗犷的英俊,但言行举止都很注重礼节,更接近南方骑士——就像是一头被家养的黑熊,本该是凶猛的野兽,却表现得温顺而亲人——但他给的人感觉就像是那种养育过孩子的人,有一种奇怪的……母性?

  若非知道希瑟不可能让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有私生子的男人,他都快怀疑对方私下的感情生活是不是过得很精彩了。

  可是当伊薇特走下马车后,一切割裂感都消融了——甫一见到自己的未婚妻,雷蒙德爵士眼里就只剩下了她,他的目光中折射出坠入爱河的年轻人才会有的神采,明亮而热忱,让他从骑士变成了一位年轻的丈夫。瑟洛里恩能够理解这种感觉,每当希瑟在场的时候,他总是很难分出神去关注别人。

  “我们快一年没见了,伊薇……”雷蒙德爵士的眼睛微微发红,当他亲吻伊薇特的脸颊时,动作轻柔得就像一头熊在细嗅一朵月季,“我总是梦见你……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还好吗?”

  伊薇特苍白的脸颊上布满红晕:“你不在就不好。”

  见到他们亲密如旧,希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这对爱情鸟现在眼里只有彼此,但我们最好还是别让祖父母在里面等太久。”

  闻言,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当他们步入庄园的时候,伊薇特依然挽着雷蒙德爵士的手臂。

  斯科涅·蒙哈榭伯爵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事实上,等到今年的生日宴会,他就正式年满七十了。蒙哈榭伯爵本人行事低调,在王都时并没有给瑟洛里恩留下什么印象,据希瑟所说,现在家族事务大多由她的舅舅贝亚德管理,但最终决策权仍掌握在这位老人手中。

  他的妻子贝蕾妮丝夫人则是一位气质端方的老妇人,头发花白,但气色红润,给人以亲切之感。

  一见到伊薇特,两人明显都有些失神,贝蕾妮丝夫人眼中甚至隐隐闪烁着泪水——这也正常,伊薇特和爱丽诺尔夫人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难想象伯爵夫妇此刻内心有多么震惊。

  好一会儿过去,蒙哈榭伯爵才轻轻叹息一声:“也许时光确实是会倒流的。”

  贝蕾妮丝夫人显然很想和自己的小孙女多说说话,但长达一个月的旅程已经耗尽了伊薇特的精力,蒙哈榭伯爵也认为无需急于一时:“把时间留给这对年轻的爱侣吧。”

  伊薇特和雷蒙德爵士都满面通红。

  随后,蒙哈榭伯爵看向了希瑟:“阿利斯特陛下最近对英格丽看得很紧,直到我的生日宴会前都无法动身。但她事先传了一封信过来,要我转交给你。”

  希瑟郑重地点了点头,跟着蒙哈榭伯爵一起去了书房。

  瑟洛里恩一脸迷茫地目送他们离开……不是,有没有可能他和希瑟也是一对年轻的爱侣呢?

  其余人离开后,贝蕾妮丝夫人表示要带他们参观一下庄园,但瑟洛里恩知道她还要帮助哈康爵士安排那一百多名随行骑士的衣食住行,不愿给她增添额外的麻烦。

  “不用在意我们。”他说,“我和黎塞留爵士打算等会儿在庄园附近走一走。”

  蒙哈榭庄园周边有一片幽静的树林,瑟洛里恩和黎塞留沿着蜿蜒的小径漫步。他们对蒙哈榭家族的领地都不熟悉,但久违的南方景致还是让他们感受到了一丝故乡的感觉。

  “想家吗?”他问道。

  “有一点。”黎塞留回答,“但我离家才半年多,说出来让人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这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不过瑟洛里恩已经懒得调侃这一点了:“你怎么看起来那么闷闷不乐?”

  先是伊薇特,然后是黎塞留——难道初春是什么容易令人伤感的季节吗

  听到他的询问,黎塞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您认为希瑟大人她……会向国王陛下宣战吗?”

  “什么?”

  “我知道'那位'殿下的事情。”黎塞留含蓄地表示,“考虑到王后陛下的处境,我想希瑟大人不可能不提前做任何打算……话虽如此,此次王都之行,希瑟大人并没有带上他,这让我感到十分困惑。”

  其实德西莫斯已经死了——但在希瑟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他还不方便向对方透露内情:“你担心有朝一日会和你的家人刀剑相向吗?”

  黎塞留点了点头:“假如希瑟大人决定拥立新王,南北之争恐怕是不可避免的。”

  瑟洛里恩不认为希瑟会那么快就发动全面战争。北境才从毒龙劫和内乱的动荡中解脱两年,甚至因为劳动力不足,一度沦落到不得不接纳那些王都流放的重刑犯成为边境驻军——最后也不出意料地惹了一堆麻烦。何况,阿利斯特本人虽然是一个十足的蠢货,他的御前会议却不是省油的灯。

  目前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德西莫斯遗留下来的人脉,尽可能将政治斗争限制在王都范围内。最后让假德西莫斯兑现真德西莫斯的承诺,登基后迎娶英格丽,但保留西塞罗的继承权。

  “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悲观。”瑟洛里恩安慰道,“如果希瑟打算发动战争,又怎么会选择带上伊薇特呢?”

  黎塞留轻轻叹了口气:“也是……”

  傍晚,他们赶在晚宴开始前回了庄园,并且碰巧遇见了雷蒙德爵士。

  “瑟洛里恩殿下,黎塞留爵士。”他微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二位要去宴会大厅吗?从这里往前走,走到第二个岔口右拐就到了。”

  “谢了。”瑟洛里恩说,“但我们想在赴宴前先洗个澡……你懂的,澡盆可不像野草一样路边随处可见。”

  “我理解。”雷蒙德爵士露出了所有北境人在听到“洗澡”这两个字时都会有的表情,“事实上,我也有同样的打算。这座庄园为了照顾北境人的习惯,也建造了一个公共浴池,虽然比白盔堡的小上不少,但同样舒适。如果殿下不介意的话,不如我们同行吧。”

  瑟洛里恩也想找机会和对方聊一聊——比如他和伊薇特打算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婚后能不能过继一个孩子给他们,平日究竟要吃什么才能有这么丰满的胸肌等等。

  然而,这些小心思在他们步入浴池后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了。

  “喔噢……”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好粗壮——我是说你的肌肉,雷蒙德爵士。”

  “您过奖了。”对方谦虚地表示,“这是经年累月努力的结果。”

  不,这显然不是什么努力的结果——这是大自然的奇迹。

  瑟洛里恩甚至觉得那玩意会在新婚之夜搅碎伊薇特的内脏。

  他听见黎塞留喃喃道:“天啊,看起来就像是多长了一节小腿……”

  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想到过最栩栩如生的比喻了。

  直到穿好衣服来到宴会大厅,那惊人的画面依然停驻在瑟洛里恩的脑海中。

  当伊薇特出现时,他心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悲悯之情,忍不住让仆从到厨房拿一壶热牛奶过来。

  “来,伊薇,多喝一点。”瑟洛里恩亲自将牛奶倒进她的玻璃杯里,“牛奶能让人长得更高,身体更强壮。”

  伊薇特眯起了眼睛,显然对他的无事献殷勤非常警惕:“少叫得那么亲热……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向天父和斯诺里发誓,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最纯粹的善意。”他坦诚道,“伊薇,人固有一死,或重如高山,或轻如鸿毛……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真想不出你的墓志铭究竟要怎样才不会被后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