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往事 第60章

作者:福袋党 标签: 西方罗曼 正剧 先婚后爱 玄幻仙侠

  “母后。”西塞罗问道,“在得知父王的死讯后,如果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感到解脱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是一个很坏的孩子?”

  “不,西塞罗。”她说,“这只意味着你的父王是一个很坏的父亲。”

  就像阿利斯特自己的父亲一样。

第78章

  直到安德里·亚伦伯爵走进国王大厅,希瑟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对方——自从玛丽昂夫人成为了阿利斯特的情妇后,就一直是宫廷内众人瞩目的焦点,而她的丈夫亚伦伯爵本人存在感却低得可怕。

  这完全不合常理,所有人都知道玛丽昂夫人是有夫之妇,也知道亚伦伯爵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但很少有人提起这件事,就连希瑟自己也不例外。他就像是一层薄雾,客观上确实存在,实则虚无缥缈,无人关心。

  “英格丽陛下。”亚伦伯爵谦卑地向摄政王太后屈膝行礼。

  希瑟记得对方应该只有三十多岁,但他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老得多,鬓发斑白,脖子上的皮肉因为松垮而下垂,形成了一条条沟壑,手背和锁骨上长着暗淡的老人斑,让人很难不误以为他已经年过半百了。

  不仅如此,安德里·亚伦既未身着华服,亦未佩戴珠宝,浑身上下只有一件朴素的深色长袍和一双旧布鞋。比起贵族,他看着更像是一位生活简朴的修士。

  “起身吧,亚伦伯爵。”英格丽微微颔首,“不知你今日请求觐见是为了何事?”

  “为我罪孽深重的妻子玛丽昂。”他双手交握的模样也像是一位信徒, “我请求您宽恕她。”

  “噢?”她的姐姐看起来有些意外——其实希瑟心里也是如此,会原谅妻子出轨其他男人的丈夫可不多见,亚伦伯爵究竟是真心为玛丽昂求情,还是想以此为借口对她落井下石? “你应该知道,你的妻子玛丽昂背叛你成为了国王的情妇……即便如此, 你也希望她获得宽恕吗?”

  闻言,亚伦伯爵长叹了一声:“您也许不会相信,但我心中对玛丽昂并无憎恶,唯有悲悯……多年以前,我生了一场重病,几乎一只脚踏进了死亡的泥沼。我希望自己能在天父光辉的沐浴下度过剩余的生命,便让家人将我送去当地的教堂,那里的修士和修女们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主教也经常为我祈祷——接着,奇迹发生了,我的病情居然逐渐好转,身体慢慢恢复了健康。”

  “我相信这一定是天父的恩赐,它有感于我的虔诚,以其伟力驱逐了侵蚀我肉体的病魔。自那以后,虽然我没有放弃家族姓氏,但一直在苦修中净化自己的灵魂,每日在固定的时间进行祈祷,只穿粗麻的衣物,严格遵守斋戒,摒除自己对于世俗物欲的贪念……就连我与玛丽昂的夫妻生活也是如此。为了信仰,我将自己的身心献与天父,使得玛丽昂年纪轻轻便守起了活寡。”

  原来如此……难怪他的相貌如此苍老,而且打扮得像是一名修士。

  “天父赐予我第二次生命,绝非是为了让我成为逃避责任的懦弱之徒。”亚伦伯爵继续道,“陛下,玛丽昂犯下大错,我身为丈夫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何况,她到底不曾真正害人性命。我请求您施舍一些宽容,不要对她处以死刑。我愿意放弃家族姓氏,与玛丽昂一同在修道院度过余生,并且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摆脱内心的魔障,洗涤灵魂,用劳作和帮助他人来赎清罪孽。”

  听完他的话,英格丽沉思了片刻:“你的信仰之心令我印象深刻,亚伦伯爵,我可以答应你,放她一条生路。”

  比洛克西爵士愣了一下:“陛、陛下?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无妨。”她做了个手势,“此外,玛丽昂与国王还育有一女,我要求你把她也带去修道院抚养。”

  “天父在上,我发誓会引导她成为一名善良、谦恭、勤劳的修女。”

  亚伦伯爵离开后不久,英格丽也从王座上起身:“我想和我的姐妹单独待一会儿,你们不必跟来。”

  “是,陛下。”

  英格丽挽着她的手走出了国王大厅,迎面而来的微风令人感到舒适。英王堡是希瑟有生以来见过最宏伟的城堡,国王大厅更是金碧辉煌——若这世间当真存在众英灵齐聚的不朽殿堂,或许就是如此吧。但希瑟不喜欢待在里面,英王堡的国王大厅太古老,也太大了,她能听到风穿过窗户缝隙时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大厅,仿佛是岁月的幽灵在大厅里徘徊游荡。

  “没想到亚伦伯爵竟然会给玛丽昂夫人求情……”希瑟有些感慨,她和英格丽事先做了诸多假设,但唯独没想到这一点,“对了,玛丽昂买来的那个孩子呢?”

  “我派人把那孩子送回他的亲生父母身边了。”英格丽倚在她的手臂上,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真的这么快就要走?我本来还想在国葬结束之后,和你一同回蒙哈榭庄园小住一段时间呢。”

  “别急着给自己放假,陛下。”希瑟调侃道,“国王的葬礼结束后,还有西塞罗的加冕典礼和夏丽仙宫的重建呢。我敢保证您这大半年跟乌尔里克大人见面的时间比他跟自己儿子见面的时间还要长。”

  “说到乌尔里克大人的儿子……”英格丽有些戏谑地笑了起来,“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自然是做一个了断。”

  “呼……真可怜,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心碎的男人。”她猜英格丽的本意是想吹个口哨——然而遗憾的是,她的姐姐虽然在诸多领域都颇有才干,但她吹口哨的水平只会让小孩想要上厕所,“我知道你已经有瑟洛里恩了,但也没必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不,英格丽。”希瑟郑重道,“我的心里只有瑟里。”

  “你的表情让我想起了父亲……这或许就是我们家族的宿命吧。”英格丽轻轻叹息一声,“但愿他不会辜负你的一片深情。”

  “我相信他。”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就像你相信克莱蒙梭爵士一样。”

  “你啊……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好意思继续扮演那个扫兴的坏人了。”英格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塞德里茨的问题先扔到一边去吧。在你启程回北境之前,我有些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什么东西?”

  “秘密。”她的姐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等你实际看到就知道了。”

  随后,英格丽带着她来到了国王的书房——虽然名义上这么称呼,但这里已经没有国王了。希瑟看着她用一把铜制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沓羊皮纸。

  “不准在书房里大喊大叫哟。”英格丽故意用滑稽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二十岁了,英格丽,不是十二岁,别把我当成什么小女孩。”希瑟不以为然地接过了羊皮纸,上面的墨迹早已在时间的磨砺下褪为了灰蓝色,足见这些文字的年代之久远。

  “奥卢斯今天向我展示了他在箭术课上学到的成果。”纸上如此写道,“整个过程令我忍不住发出惊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能够交出的答卷——二十箭里只中了三支箭?老天啊,找一个失去双臂的残兵用嘴朝箭靶吐枣核可能都不会脱靶那么多次。但我最后还是鼓了鼓掌,以示鼓励。”

  “老实说我都有点愧疚了,也许我当初不应该在发现帕培娅和提比略偷情的时候故意作弄他们。他们在衣柜里一定很紧张,帕培娅可能不小心打到了提比略的脑袋什么的,又或者反过来,否则解释不了奥卢斯为什么从小到大从未擅长过任何东西,他甚至连用石头打水漂都只能飞两下。”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是——”

  “嘘!”英格丽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轻点声,小女孩。”

  希瑟下意识地掐住自己的喉咙,直到内心的激荡略微平复。

  “这、这是格奈乌斯王生前的手记?”

  “没错。”

  “你是在哪里找到它们的?”

  “教会——这些手记和其他的圣器圣物一起被收藏在教会的密室里。”

  几天前和瑟洛里恩在静心花园的对话瞬间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对了,为了重铸格奈乌斯王的铜像,奥卢斯王和大主教达成了交易,将格奈乌斯王生前的手记悉数交与教会处置。”

  “显然奥卢斯王并没有看过这些手记,否则就不会把如此致命的把柄白白送到别人手上了。”英格丽说,“但大主教肯定都看过了,所以才留下这几份手记没有销毁,大概是想把它们当作日后教会和王室再起冲突时的谈判筹码。”

  希瑟一时紧张起来:“所以……现任大主教也知道这件事?”

  “我试探过他,但他似乎只知道教会里还保存着格奈乌斯王生前的一部分手记,并不知道上面的具体内容。”

  说的也是,不然英格丽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把这些手记带出教会……希瑟不认为当时的大主教会愚蠢到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带进自己的棺材里,多半是这个秘密在代代相传间意外中断了,例如突然因病去世,或是因为年迈而记忆力衰退等原因,导致某一任大主教未能在生前将此事告知自己的继任者。

  “所以奥卢斯王居然……”希瑟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他居然不是格奈乌斯王的亲生儿子?”

  “不错。根据手记上的说法,奥卢斯王其实是帕培娅王后和格奈乌斯王的弟弟提比略亲王偷情生下的私生子。”

  “而且格奈乌斯王一直知道这件事……”希瑟一生中看过很多书,但很少像这样被短短几行字里所蕴藏的信息难住,“为什么他没有说出来呢?”

  英格丽只是示意她往下看。

  “帕培娅是一个精明的女人,但她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会撒谎。”格奈乌斯王评价道,“就好像她谎称奥卢斯是她和我酒后乱性的结果——很显然她不了解男人,或者说不那么了解男人,否则她就会知道一个男人彻底醉倒后是硬不起来的。”

  “坦诚说,我有时会觉得帕培娅当初如果能嫁给提比略也挺好的。她生性强势,适合一个顺从的丈夫,可她又不甘心只当艾恩威尔王妃——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得必有失,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情呢?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希格伦的死亡带走了我所有生的欢乐。那个女巫要求我保守秘密三十年,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半的时间,但愿我能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相比前面那些混不吝的牢骚话,希瑟更在意最后的内容:“格奈乌斯王有一个必须保守三十年的秘密?还有这个……”

  “女巫——你果然也很在意这一点。”英格丽看着她,“你觉得他所说的'女巫'和当初为我们作出预言的女巫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有这种可能性……”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格奈乌斯王生前魔法还没有完全衰竭,女巫在那个年代可能没有那么罕见,“这就是全部的手记了吗?”

  “嗯,其余的部分都被教会销毁了。”英格丽低声道,“不过,还有一件令我在意的事情……希瑟,你有注意到那个名字吗?”

  希瑟点了点头:“'希格伦'——听起来不像是费昆达斯人的名字。”

  倒更像是纳维亚人的名字。

  “事实上,我有一些猜想……”英格丽沉吟道,“当然了,除非格奈乌斯王死后显灵,否则我们谁都不能肯定自己获悉了真相,但我确实找到了疑似能证明这个猜想的证据。”

  听到她的话,希瑟不禁心跳加速:“什么证据?”

  英格丽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来。”

  将这些手记锁回抽屉后,英格丽带着她来到了国库,并命令守卫为她们打开大门——照理说,只有王室成员、首席大臣和财务大臣有权利进入国库,但对于摄政王太后的命令,没有人敢提出反对。

  穿过厚重的青铜大门后,希瑟的目光从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和不计其数的油画、织锦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样东西上。

  那光滑的木制枪柄,那黑曜石制成的枪尖,那是……那是……

  “希敏之枪?”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以便看清枪尖上的名字,“斯诺里啊——这是雷霆之枪!!”

  凯洛家族的传家宝,为什么会出现在法比亚王室的国库里?

  不仅如此,希瑟还发现枪柄末端刻着几个小字: G&S 。

  英格丽走到她身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在凯洛家族的家谱上,确实有一位和格奈乌斯王生活在同一时代,并且有资格持有雷霆之枪的'希格伦'……”

  “希格伦·凯洛……”她喃喃道,希格伦·凯洛是希敏女神的最后一位战争祭祀,因为凯洛家族归顺费昆达斯之后,就改信了费昆达斯的国教——名义上如此。

  但希格伦·凯洛怎么可能和格奈乌斯王相爱呢?如果墓碑上记录的年份没有出错,她在凯洛家族投降之前就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他们生前一直是敌对关系。

  “先不考虑别的,光是这里就有大问题。”希瑟指了指那个“ G&S”的刻痕,“假如这两个字母分别代表着格奈乌斯王和希格伦,那么这位'希格伦'就不可能是希格伦·凯洛。希格伦·凯洛成长于纳维亚人的故乡,她的名字应该用纳维亚的文字书写,而不是费昆达斯的文字。”

  “又或者反过来。”英格丽说,“这些字母是格奈乌斯王刻的。”

  “什么?”她不由得抱怨,“他怎么可以擅自在别人的传家宝上刻字……”

  格奈乌斯或许是一位伟大的国王,但他同时也是一名没有公德心的收藏家。

  希瑟伸手取下长枪,发现枪架上还刻着几行不起眼的小字:

  很抱歉我只归还了一把枪,希格伦,

  如果你生气的话,就出现在我面前,然后给我一耳光吧。

  我宁可你像以前一样生机勃勃地对我生气,也不想你安静地沉眠于冻土之下。

  她心中五味杂陈,不禁低头凝视枪柄上的刻痕:“退一步说,假如格奈乌斯王真的和我们的祖先相爱过……这意味着什么呢?”

  “谁知道呢?他们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即使有过什么爱恨纠葛,也与我们无关了。”英格丽拍了拍她的手臂,“话虽如此,至少你可以把雷霆之枪带回去,让它和自己的姐妹枪重聚。”

  “……也是。”

第79章

  “国葬结束之后,凯洛公爵就将启程返回北境。”乌尔里克告诫道,“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一些危险的想法,但国王的葬礼乃是重中之重,我希望你在此期间不会做出任何不得体的事情。”

  塞德里茨难得有点想笑——考虑到他的父亲一向缺乏常人应有的幽默感,这种情况可谓是相当罕见:“我知道希瑟后天就会出发,根本不会拖到国葬结束。”看到父亲脸上诧异的表情,他耸了耸肩,“您可能忘了, 我与克莱蒙梭·布雷泽爵士是朋友。”

  父亲冷笑了一声:“如果和克莱蒙梭爵士的情谊只是让你学会了迷恋有夫之妇,这样的朋友还是不交为妙。”

  “您应该能够理解我才对。”塞德里茨平静地看着他,“母亲死后,所有人都劝您尽快续娶,因为艾恩霍尔德不能没有女主人……可您拒绝了他们,孤身一人直到现在,这又是为什么呢?”

  闻言,父亲有些局促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而在一旁的墙壁上,画像中的母亲沉默而温和地注视着他们,塞德里茨几乎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身上的重量。

  好一会儿过去, 父亲才开口:“我并非孤身一人……我还有你, 孩子,你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宝物。”

  他的鼻尖不禁一阵酸涩:“父亲……”

  “还记得小时候我给你说过的那个睡前故事吗?一名工匠用蜡和羽毛给自己的孩子做了一对翅膀,孩子得以像鸟儿一样在空中自由翱翔。然而他飞得实在太高,太阳的温度融化了翅膀上的蜡,最终那孩子从空中坠落,葬身大海。”父亲说,“你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塞德里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