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圆梦录 第4章

作者:绘画 标签: 情有独钟 豪门世家 甜文 穿越重生

  至此,罗韶蹲下身,将毒酒送到冷懿生面前。

  他道:“懿生,喝了吧。”

  冷懿生心魂颤栗,抖动的小手仿佛还想做点什么挽救,蓦地还是放弃了。

  漆黑的大殿里一片死寂,针落可闻,她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这一刻难得找回被多次磋磨恐吓而消散的冷静和理智,也像终于得到了尊严。

  她接过酒杯,含泪一饮而尽,酒杯也从手中滑落,掉在裙裾上。

  兰礼满意一笑,冷懿生也笑,冷冽如清泉,“就算我顶罪,罗韶是我的夫君,他,乃至罗家,都难辞其咎。”

  兰礼嗤一声笑得肩膀微微抖动,站起身,负手而立,带着嘲讽道:“你不是顶罪,罗韶与太子之死也没有任何关系。说到底,这不过是个红杏出墙的淫/妇和夺臣妻的骈夫太子双双殉情罢了。这种丑事传出去只会让陛下丢脸,他老人家绝不会深究的。”

  冷懿生脸色僵硬,难以置信地瞪着兰礼,又瞪着罗韶,也不知是一时气血攻心还是毒酒作祟,她呕出一口鲜红,颤声道:“你……你们……你们……”

  胸口怒火熊熊燃烧,可她无从发泄。乖巧温驯卑微隐忍了一生,到了最后,忍无可忍,她也不知道除了忍还能怎么办。泪水溢出眼眶,飞快流下。她哭起来,五脏六腑疼得仿佛被撕裂,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腐烂破碎不堪,血水在翻腾,脓包在爆裂。她不甘地发出尖叫,却只是短促软弱的一声,没有半分力量可言。

  最后她倒在地上,倒在这两个真正的苟且之人的脚边,看着重影的靴头,她终于知道,在一次又一次地怯懦退让之后,她连挣扎都不会了。

  “罗韶……”

  她哆嗦的手无力攀上罗韶的袍角,罗韶低头睨了一眼,余光却见兰礼微微一笑的神情,眸底讳莫如深。只是看着兰礼这样,他就没来由感到心慌,不由得甩了一下袍角,反将结发妻子瘦削的小手踩在脚下,疼得她发出最后的呻/吟,呜咽呓语。

  “罗韶……”

  已经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不叫他表兄了,也从不叫相公,而是大逆不道地喊他的名讳。

  她快死了,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连名带姓喊着罗韶,悲戚的声音不带希冀和柔情,只有一生都发作不出的怨、恨、怒。

  光是听着,罗韶便感到烦躁,他冷笑一声,反击似的讽刺道:“冷懿生——还真是被冷落一生。”

  这么说还不够,他又蹲下身掐住她的脸颊逼她望着自己,“虽然你要背着和太子殉情的罪名,但可惜你还没法和他葬在一起。冷懿生,待我休了你,你便只有乱葬岗可去了!”

  懂了

  

  死而回溯的第一夜,冷懿生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了,又在噩梦里惊醒,被窝里的暖手炉已冷,她像躺在冰床上,睁着一双眼睛浑身无能为力地颤栗,泪水滑入鬓边湿凉一片。

  这一辈子竟是不同了。白天,她还有一刹懊悔没拦下马车,虽然拦下后也不知如何告知对方,五年后他会被毒害。晚上,她就要嫁给他,当他的太子妃。

  冷懿生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太子的声望在外人看来,就像她所认识的信王,可怖至极。嫁给太子,还真不如嫁给罗韶,至少有过经历,知道会发生什么,好好谋划一番也许能避开死亡。

  可要嫁给太子,潜在的麻烦太多了,他的脾性、疾病、身份等等都是威胁,上一世他能活到二十几,这一世呢?且不论信王这个野心勃勃的夺嫡者,皇帝竟将她一个低微的将士遗孤赐给自己的嫡子当正妻,显然是没打算让嫡子日后顺利继位,否则堂堂皇后怎么能是一文不值的孤女。

  冷懿生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罗家的女人们开始轮流到她的小院里来送贺礼添妆,都矜持地笑着给她道喜。冷懿生难得耳聪目明,心里清亮如镜,在那一张张笑脸上看出了幸灾乐祸的痕迹。

  连素月也笑不出来,一早上都在缄默地收拾贺礼,待人走后,为了安慰冷懿生,她说出连自己都不信的话,“人都说传言不可信,冷姑娘,也许太子殿下才不是传说的那样呢。”

  冷懿生只得笑笑,不说话。太子究竟是什么样,上辈子她无从得知,这辈子活该惴惴不安跟被夺了耳目似的。

  当然,在上辈子的尽头,在见到死去的太子的一刻,她心里有怜悯,饮了毒酒后,她更是对他有愧——夺臣妻的储君——她玷污了他的声名。

  思及此,冷懿生倏然僵硬,她能死而复生,那么太子呢?冷懿生连忙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这种事太过荒唐,何况赐婚的是皇帝,与太子无关。假使太子真是死而复生,他娶她也毫无用处,还不如想想办法对付信王。

  她又回忆了一下昨天的马车,车上的人惊鸿一瞥,确是太子没错。车厢里幽暗和当时漆黑的宫殿里一样,太子俊美而病态的脸庞微倾,散落的墨发飘飘,朦胧诡谲。冷懿生肯定自己没看错。

  太子为何来到罗府外?该是知道皇帝要将罗家里的孤女赐与他,来瞧个究竟吧。冷懿生想着手脚有些冰凉,昨日的太子是否已经知道就是她了?在雪地里见到她也没有停下车马,想来是不满意吧。

  素月回头,就见冷懿生眉一皱,竟是要哭了,她也酸了鼻子,强行忍着才没哭出来。

  “冷姑娘,昨日要是答应了与四少爷的婚事,说不定就没这道圣旨了。”素月惋惜道,“可你竟拒绝了四少爷,素月实在不明白。”

  冷懿生眼睛湿湿的,轻咬下唇辩道:“你以后就会明白了。反正,就算我昨天早上答应,这圣旨也不是下午才写的,它到底会来,它一来,罗韶……表兄他也是没法娶我的。”

  素月点点头,小声道:“那倒也是。谁敢跟太子抢妻子呢?”

  尽管太子病弱、阴鸷、残暴不仁,但只要他一天是太子,天下人就该敬他惧他让他一天。

  两人独处片刻,就迎来罗家大房的花氏和三房的张氏。这两人是罗恒和罗兴的妾室,貌美年青,可入门后无所出,多少受过挤兑,因此待冷懿生向来亲切,恨不能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女儿。

  如今“亲女儿”就要出嫁,嫁的对象人人皆知一言难尽,她们二人也多是唏嘘不忍,来探望冷懿生,没有和他人一样锦绣加身,珠钗满头,光鲜亮丽地来晃一晃,粗看是贺喜细看是落井下石。她们披着朴素的毛边斗篷,盘起的青丝只用银簪加以装点,与往日一般素净。

  冷懿生久违地重逢这两位长辈,一时间控制不住委屈的情绪任自己泪流不止。

  花氏和张氏,当初与其他人一样不看好她和罗韶的婚事,只是她们的看法是罗韶配不上她。

  张氏身为罗韶的庶母,最是清楚明白,她曾道:“四郎最看中的是功利。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但功利心重的男人……生儿啊,你看看老太爷,看看他三个儿子,不就该懂了嘛!现在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等功成名就,糟糠之妻也就看腻了,该纳小妾了!”

  花氏也跟着搭腔道:“是啊,罗家上上下下什么德行不都明摆着嘛。搞不好,生儿以后就是沈氏方氏余氏之流的怨妇了,特别是方氏,她没生儿子,可别提多嫉恨那姓马的了。”

  沈氏是罗恒的妻子,方氏是罗桓的妻子,这两兄弟还各纳有两个妾室,对比下来,庶出的罗兴就没什么好指责的,他至今只纳了一妾。

  冷懿生再见花、张二人,哭得肝肠寸断,叫这两人摸不着头脑,只当冷懿生是害怕。害怕是应该害怕的,以当朝太子在外的“美名”,冷懿生没怕得当即了结自己得个干脆也算是有胆识的小娘子了。她们于是温柔安抚,耐心哄着。

  花氏道:“生儿乖,要出嫁的新娘子,哭成这样不吉利。”

  张氏道:“是啊,总归还是得嫁。不过生儿想哭就哭吧,哭个尽兴。”

  冷懿生抽噎着,就听张氏轻轻叹气,道:“虽说太子……但生儿嫁过去好歹是太子妃,依我看,是比嫁四郎值。昨天可把我吓坏了,还好我的生儿开窍了,不然真要嫁四郎,我肯定要大哭一场。”

  闻言,冷懿生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渗出来,花氏的绢丝手帕都让她哭得可以拧出水了。

  “我也得哭。”花氏搂着冷懿生轻抚,缓缓道,“我的生儿生得这般闭月羞花,就该配太子,就算是当深宫怨妇,那也比当他罗家的媳妇强。”

  冷懿生一时噎住,咳了咳,哭意全没。

  花氏和张氏看不起罗家的男人,向来傲,在她面前更是从来不遮不掩,大大咧咧的。这也是她们年青,年芳廿六廿七,没生产过,又保养得当,只看样子是双九年华,罗恒和罗兴珍爱得紧,由着她们恃宠而骄。

  眼下她们二人一唱一和,贬罗家的同时,隐隐约约倒把人人诟病的太子夸上天,叫冷懿生不由得想,嫁给太子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见过高楼坍塌的理智犹在,时时泼着冷水要她清醒,太子随时会死,五年后更要被毒死,他的东宫实在算不得安身之处。

  重来的这一生,也是很艰难的一生。

  “生儿,别哭了,你当太子妃是铁板钉钉的事,眼下哭浪费,你该在太子面前哭,但也不能哭得过头,否则男人容易厌倦,梨花带雨懂么?”花氏直了直腰板,煞有其事,像是终于切入正题了。

  张氏附和地点点头。

  她们不是跟别人一样假惺惺来道喜的,她们是来教她邀宠巩固地位的。

  和别人注意的不一样,花氏和张氏昨夜都隐晦地问过自己的官老爷,皇帝为太子赐婚,冷懿生是正妻,那妾呢。观古今,太子娶新妇,或多或少还会纳两三名良娣。而她们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太子兰贺将只娶孤女冷懿生一人。

  如此,她们就明白,只要冷懿生趁热打铁,在太子还活着的时候怀上皇嗣,最好是小皇子,这样就算日后太子一不小心那啥了,有皇子傍身,再加上当今皇后和她娘家手段强硬,小皇子定然能顺利成为储君,冷懿生只要熬下去,未来就是一国太后。

  这是何等远大光明的锦绣前程啊,可惜别人鼠目寸光,瞻仰不到。

  可冷懿生本人也没体会到她们的意思。在男人面前哭,她想起上辈子,她在罗韶面前哭得可多次了,嚎啕大哭有,梨花带雨也有,也没见他心慈手软休了她放她一马。终于要休了她时,却也还是在逼死她后以侮辱她的手段休了她。

  “我懂。”冷懿生还是乖巧配合地点头,心道她懂,但不要了,她以后再也不要哭,更不要在男人面前哭,她不想再软弱地哭着等男人施舍什么。她已决定破罐子破摔,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命运爱如何便如何,反正最后都是死。

  花氏没看出她脸上大彻大悟般的听天由命,媚笑道:“那就记得,而且哭还得挑时候,最好呀,是在……”

  她神秘兮兮地搂过冷懿生的肩,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自己笑得千娇百媚,却叫冷懿生白了脸,睁圆眼睛,耳道还痒痒的,半晌说不出话。

  “懂了没呀?”

  冷懿生呆着没回话,张氏就觉得是花氏说得晦涩,不够通俗易懂,于是撸了把袖子,也搂过冷懿生凑她另一只耳朵边说教,“听我的,花姐的意思就是……”

  张氏在低语,花氏在笑,笑得几乎要后仰着躺在床上。

  “就是这样,记住了没?”

  冷懿生眨眨眼,揉揉耳朵再捂着脸,小脸涨得通红,几欲要回身抓起被子将自己埋起来。

  上辈子她要嫁罗韶,她们两人只一个劲唉声叹气,可没兴冲冲跑她房里来教导她男女情/事。还是素月平日跟府里的仆婢走得近,来往之间听风道雨,耳濡目染懂得多,就来教她这个二傻子,让她听得直红了脸,羞死了。

  现在她已不是傻子,再听这样的暧昧话,该脸红还是会脸红,就是没有当年的羞赧,心口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她艰难地咽口唾液,盛情难却道:“我懂了。”

  张氏正色道:“懂了就好,这是你出嫁第一要事,再来就是尊公敬婆。特别是你的婆婆,皇后,讨太子欢心都没讨她欢心重要,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她,知道吗?”

  花氏也冷静下来,道:“没错,皇后是唯一能保你小命的人。说句大逆不道的,太子殿下可能会轻易离你而去,但皇后绝对不会。所以你得让皇后爱上你,跟爱女儿似的。”

  张氏道:“刚刚我说错了,讨太子欢心也重要。皇后只有大公主跟太子两个孩子,听说她是爱子如命,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一定要伺候好太子,让皇后看见你对太子的一片忠诚之心。”

  花氏掰过冷懿生的肩加重语气道:“生儿,记住,你对太子忠诚比你爱太子重要,不然搞不好就是婆媳生隙,明白否?就跟你和四郎和他娘一样,他娘看你不顺眼,就是她儿子爱你你爱她儿子,所以她就看你碍眼了!”

  张氏抢着掰过她的肩道:“没错,你要忠诚,就跟太子的侍卫一样,忠诚得像条狗最好。不要怪我说话难听,事实就是这样。你学学他们男人,忠诚能怎么说,你就一个劲地说。什么忠肝义胆啦,什么肝脑涂地啦,什么万死不辞啦,反正就这样,皇后绝对挑不出你的短处。”

  两人一唱一和,说得冷懿生目瞪口呆。过后冷懿生细想一番,豁然开朗。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她顿时对嫁入东宫也没那么忧愁了,对这一生也有柳暗花明的准备,心明眼亮。仿佛天都晴朗了。

  兰贺

  

  “殿下,赐婚圣旨已经颁下,陛下还钦点了缪丞相当媒。”

  听得宦官禀报,斜斜靠在榻上的兰贺微微勾起唇角,淡然的眼眸映着窗外放晴的天色,小宦官们正拿着扫帚在大殿外扫雪。

  原本一觉醒来时,兰贺还以为自己做梦了,但一想,他都死了,还怎么做梦?天气和他离世时一样恶劣,渗入骨髓的冷是点几个火炉也无济于事的。

  他死而复返,回到永正二十年的尾巴,过去五年倒像个漫长的梦境,终于破碎。

  待弄清现状,兰贺便知,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上辈子最终与他做了对殉情鸳鸯的冷懿生就要嫁人了。一想到冷懿生这个女人,兰贺就觉得头疼,相比之下,那个觊觎他的储君之位的四皇兄都没让他这么心烦过。

  上一世饮了毒酒,直到毒发身亡,兰贺都没再见冷懿生一面,可是兰礼说他命人将她带来了。可能是为了再见她一面,执念太深,导致他死都没见鬼差来勾魂,魂魄就在原地等着。

  冷懿生确实来了,但还没拿正眼瞧一瞧他的尸身,就吓得瘫软在地上大哭。兰贺蹲在她面前,想安抚一下她,她却感觉不到他的触碰。

  事情如他所料,兰礼没打算放过冷懿生,还要将太子之死推到她头上。

  太子本人在一旁看着,以为冷懿生会抵死反抗,把动静闹大些,就算东宫已没人能救她,好歹挣扎一下,争口气。然而,冷懿生二话不说,接过毒酒一饮而尽,豪迈得不行,让一旁的兰贺不禁扶额,无语凝噎。

  冷懿生冷笑道:“就算我顶罪,罗韶是我的夫君,他,乃至罗家,都难辞其咎。”

  兰贺听着,微蹙眉头,起身移开目光到罗韶身上,他似乎没想到冷懿生会这样说,脸上微怔。

  但很快,兰礼笑着打碎冷懿生的白日梦,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顶罪,罗韶也跟太子之死没有任何关系。说到底,这不过是个红杏出墙的淫/妇和夺臣妻的骈夫太子双双殉情罢了。这种丑事传出去只会让陛下丢脸,他老人家是不会深究的。”

  兰贺默然垂眸,他猜得到兰礼会来这一招。然而他又看向罗韶,冷懿生的表兄,冷懿生的夫君,与兰礼狼狈为奸也就罢了,竟还允许兰礼这般辱没妻子的名节,甚至逼她自戕——毒酒,是罗韶亲手递给冷懿生的。

  过去,兰贺一直以为,冷懿生嫁给心爱的表兄,日子应是过得幸福美满。

  至少兰礼是这样让他知晓的,每一回兰礼“无心”提及自己的好朋友罗韶,总不免提上一嘴罗韶的小妻子,羡慕他们真是仙侣般的夫妻。

  兰贺再不信,也没辙,横竖冷懿生是嫁了青梅竹马的表兄。尽管他不想接受,也还得逼自己接受,她过得好就好。

  偏偏在他死后的这个夜晚,已经成了鬼的他才看见真相,看见罗冷姻亲的残酷,看见冷懿生被扼住喉咙般的无声哭诉,看见冷懿生的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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